距沈语棠下山找苏嘉屿已过去了五天有余。
蒙岭山下村寨很多,自云栖寨被剿后更是人烟稠密。沈语棠一边寻他,一边暗自打听当年苏菁的事。
路过一村寨歇脚时,沈语棠从茶水铺的老婆婆口中得知:后日这村里要沉塘一妖孽。
这村寨名为黎家村,世世代代依山而生。近一段时日,村民纷纷感到入梦蹊跷,似是有人故意操控一般。后来村长不知从哪儿寻了个道士,其在人群中找出一新来村子不久的少年。说一切因他而起,是妖孽转世。
后日,要将其沉塘才可化黎家村清静。
沈语棠不禁想起自己浑浑噩噩的梦境。说来也怪,这几日,她像是亲自经历了苏嘉屿的童年一般。苏嘉屿被折磨练蛊的往事历历在目,蛊虫啃食五脏时,她也跟着犹如蚁虫揉搓血痂似的浑身发冷。
这一笔一画,像是亲自描摹在她记忆中的情景。梦醒之后,那一幕幕从未见过的画面如回忆般诡异地镌刻在她脑海深处,宛如身临其境。
更诡异地是,这一切,长大后的苏嘉屿都在看着。
当年瘦得可以一手握住的小臂,现已布满青筋。他在她耳边,在她身后,在她退一步就能跌入怀里的暗处里,静静端详。
梦里,他看着她心疼,看着她眼眶因自己而红润,看着她束手无措时发不出声音的痛苦。随后,再一遍遍抱着她安慰,吻她发红的眼角,揽住她颤栗的肩膀,将她的泪一点点褪去,再翻涌……
每日清晨,沈语棠都觉得浑身酸痛,面漾绯霞。对着铜镜,她不忍直视那片浮起的羞涩。
“或许……这地方确有梦妖出没。”
她缓言安慰着自己,心头却无法抑制住那抹压起又喷涌出的后怕。
万一,这个梦妖就是苏嘉屿呢?
通灵,易容他尚能办到,更加何况是小小的入梦?
能控制人的梦境,那……她不敢再想下去。隔着胸前那寸隐隐起伏的衣襟,能清晰地闻到上面残存的杜若香气。她的心剜了一块,几乎要坠落。
她不记得这杜若香气是何时染上的。
若苏嘉屿是梦妖,那梦境里的,就不是仅能自己一人感知的了……或许,这气味是那时留下的?
酥麻淌过小腹,清脆一声,红晕碎成多块。
千万不要,沈语棠宁可这世上真的存在梦妖。
简单咽下茶汤表面的几粒苦荞,她留下铜钱要走,被茶水铺的老婆婆叫住:“姑娘,中午要给你留碗馄饨么?”
萦绕颈间的杜若香暂留,她诧异地转过身子,嘴里喃喃道:“馄饨?”
“是,这村子近日来了个极爱吃馄饨的小伙子。若姑娘还中午还回来,我就给您留上一碗。”
颈间漾过一缕活风,她低头去看,老婆婆的发丝上确有淡淡的肉馅香味儿。也有,一层被薄薄覆盖住的杜若香气。
恍若梦醒,沈语棠问道:“他几时来吃?”
“约摸着就是晌午那会子了。”
“好,劳烦您留一碗。”
沈语棠当然可留在茶水铺守株待兔,一睹那来吃混沌的少年究竟是否是苏嘉屿。但她想在此之前,先出去碰碰运气。
先去看看那梦妖呢。
沉塘的河底很深,投入一颗石子,久久不闻落底之声。背后一沉,沈语棠侧身看去。不及心慌意乱,就被一个小男孩拍拍肩头。
她蹲在河边,眼梢刚好与半屈膝的小孩子双目对上。半晌,眸光才从他眉骨处浅浅的疤痕上挪开。
“姐姐,你也来看梦妖么?”
“嗯?”梦妖后日才会在这里被当众沉塘,这会子他大约还在某个道士眼前关着。沈语棠来这里只是鬼使神差,并未有碰见梦妖的打算。“为什么这么说?”
“嗯……我昨晚梦见梦妖今天丑时就被沉塘来着。”小孩子吐吐舌头,重新抬起头来对沈语棠笑开:“没事,梦里记错了,这很正常啦。对了姐姐,你来这里是找人的么?”
“你怎么知道?”
沈语棠更诧异了。
“我听大人说,昨晚有人梦见一个仙女要来河边找人。我没见过仙女,想来碰碰运气。”
悠悠的风里,河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许是那石子沉了底?沈语棠无暇去顾及,拂面带来的水汽舒开眉头的一点凝重,唇瓣又吃痛地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