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很静,是天寒地冻以至于人烟稀少,山高雪厚以至于难见飞鸟,屋子隔断了寒风,只叫它在外头呜咽不止。
施灵心在屋内榻上盘膝打坐阖目养神,而越芽舌涩言寡,柳肄炀意倦神昏,张太倾为二人在燃着火的小灶炉边铺设被褥,叫二人早早和衣睡下。如此一来,倒只剩下张太倾与风期守着炉火,默契交替着向里头添柴。
后来风期亦是相会周公,去而复返时晨曦明光穿窗而来,照在脚边两步外,他挨在柳肄炀身侧,身上盖着被,不知是谁人手笔给他卷得老实端正。炉火依旧烧着,张太倾仍然醒着,屋子里几人呼吸都平缓,像一窝蜷缩而眠的雪貂。
很舒服,很惬意,这被子里便是现下天下一等好去处,若是要找个更甚的,恐怕只有隆冬腊月里柳肄炀地火熊熊的刀庐了。
风期心想自己定然是被这懒散的东家给带坏了,他就在被中躺着,醒了也不起,也不想套上衣裳去外头练把式,只觉得现在很巴适。可他现下是在别处作客,这种时候还要练刀吗?是显着他用工了!
他正想得热闹呢,他那东家一翻身,窸窸窣窣将一团热乎乎软融融的孩儿塞到他怀中来。越芽叫柳肄炀护了一路,风寒雪大尽是柳肄炀用内力将她拢住,在被褥中也将她裹得仔细,现下睡得小脸红彤彤的,被惊醒了,迷瞪着眼看着风期。
“要起来了吗?”她揉着眼睛问风期。
于是风期问她还困吗,她摇着头,又将身子翻过去,脸拱进被里,额头贴到柳肄炀背上。风期听到她轻轻喊柳肄炀,叫的是阿爸,说的是我想回家。
然后柳肄炀坐了起来,扭头看过来,这面色神态风期瞧得眼熟,他分明是还没醒神呢,只是在硬撑着回越芽的话:“好,我们回去吧。”
屋子里的静就给他们几个打破了。
风期到屋外站着,冷风中抖擞精神,等着屋里柳肄炀给越芽热水擦面穿好披风戴上兜帽。施灵心抱着剑匣走出,二人相视一眼,风期站直了几分。
“道长也下山去?”
“在下同路,送你们一送。”他朝着风期稍躬了躬身。
“道长想了一夜,这剑的名字可有着落?”
施灵心颔首称是,将目光调转,落至远山孤峰。“此剑夕日照峰时所获,师兄所赠。我二人昔日纯阳宫中习剑论道,数载春秋,便以此剑做缅,愿称其夕闻道。”
越芽蹦跳着出门来,被他挡了路,抬起头来看他,向旁边让了让。风期同她招了招手,蹲下身叫她上自己的背,将她稳稳背起。施灵心向门侧退了几步,张太倾送柳肄炀出门来,二人寒暄着。
“柳肄炀,保重身体。”
柳肄炀将下巴抬了抬,敛了一下眼,眸子瞧着山林神思了一瞬,没有接他这句话,只说着走了。风期背着越芽随他到山道口等着,施灵心同他师兄说了话,应当只是两三句,话毕便大步而来。
踏上山路之前,风期朝回望了一眼,张太倾同他摆了摆手,立在那儿,人影很快远去瞧不见了。
施灵心与众人在山下分道扬镳,还是那两个纯阳弟子救羊的位置,依旧是往纯阳宫方向,他说还有些事务拖欠着未曾完毕,要早些赶回去,与风期等人一番郑重礼别,回身走进茫茫雪中。
“昨天我出去磨刀,张太倾同你说了些什么?”
“你怎么又知道了。”
风期看柳肄炀面上笑愈深,便知道他又使他那个“但笑不语”的手段,可这招对他又极为有用,不消几息便败下阵来,左右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没什么特别,就是问我宗主可还好,掌事方轻崖又如何。宗主与管事尽皆出身纯阳静虚一脉并非什么鲜为人知之事,只不过未曾想纯阳中人还有对我宗主二人如此上心的。”
越芽在他背后听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已到平地,可以将她放下来自己行走了。而柳肄炀抱着胳膊听着,微微颔首。“也并非出人意料,张太倾亦是静虚弟子,只不过十几年前就从纯阳宫出走,独自一人待在这银霜口。”他回身望,张太倾所住小屋就在那个方向,只不过这样望去仅见得遥遥雪峰。
风期听得缄默,心中五味俱生,张太倾看来也未曾年过三旬,这寒风凛冽处,竟一待便是那许久?
“他无处可去?”
“实际家族鼎盛。只是说他命格特殊天煞孤星,尚在娘胎便有方士称他不该降世,出生之时果然令生母命悬一线,于是抛在别院长到总角之年,上了纯阳宫做个小道童。”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身侧,扶着他的肩头引他朝客栈方向去。“你与越芽在此处等我可好?我去牵了霜乌来,咱们再去一个地方。”
“去哪?”
“只是玩耍一番,到了就知道了。”
又卖他那个关子。
就瞧他牵了马车出来,霜乌拿脑袋拱了他一下,这马车辘辘而走,风期四下望,这山岭中自他眼前略过那些个松、狼、豹,远处零星的房舍与屋盆,越芽问他一声去哪?柳肄炀回她马上就到。
车停在一块空地上,此处没有半点人,只有一棵不知生长多少岁月,立地参天的巨木。越芽跳下车来,讶异地瞧着那树,兴许是没成想树能长到如此大。
“这是哪儿?”他还有半句话没问出来,不知晓柳肄炀带他来此处是有何深意,只是这片空地上积雪皑皑没过脚踝,他下车来,攥了一把在手中捏作一团,瞧了片刻,丢掷到一边。
柳肄炀指着那棵树立在他前头,回过头来招呼他看:“此处乃是九老洞之上。”他只消说这一句,后续的话风期便全然知晓了。相传九老洞七星破魔,纯阳七子在这洞中激战月泉宗宗主月泉淮,这七子之一便有他那宗主:谢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