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期有心让他那东家在车厢内好好休息,可柳肄炀这人吧,只要醒着,便不是能让他随意左右的。风期要驾车赶马,他便撑着身子从车厢内挪出来,将帘子掀到背后,倚靠在框上,轻飘飘要同风期说话。
他的药效是尽数去了,内功心法也重新运转开,可内伤依旧是在,只能靠时间与药力温养,因此说话声量也应无力而轻缓。
“村子里的人都还好吧?”
风期转过头来,瞧着他的脸读着唇形方才能听清他说些什么,这人的面色是白的,唇是紫的,眼底是青的,怎么着都像起尸了,很骇人。
车轮压着了石子,颠簸了一下,风期急忙又看回路上,堪堪避开一个大坑。
“我守到天明,叫他们不要在村中逗留。因此拖延了你的伤,对不住。”
那背后窸窸窣窣是布料摩擦的动静,木板微微陷了些,应当是柳肄炀动了。他挨了过来,咳嗽了两声,随后风期便感觉背上一沉,是他将脸颊贴到他的背上,叫自己能少花几分力气在说话声量上,也叫风期不必再回头。
“你做得很好,很周全。”风期察觉到他在用手抚着自己的后背心,像是在做宽慰,也像在玩自己垂到那的发尾。“换我在那,也只能做这么些。换你中了药,你会怨我吗?”
风期默而无言,有半晌,柳肄炀的手从他背上收回,脸颊却轻轻蹭了两下,他挨得更近了,将自己的身子依到了自己背上,像自己背他下山时一样不住的下滑。于是他向后摸索着,去寻柳肄炀的胳膊,将他的手扶到了自己腰上。
他觉得背热乎了起来,像是被火炙去了,因而五脏也觉得烫灼,胸中的郁气膨胀起来,成了吐出口的浊气。
若真当如此,他不可能会怪柳肄炀,毕竟今日的自己便是抉择中最好的证明。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无法怪柳肄炀,为何要在自己如此受制被动的状态下主动追上去,以至于置身险境。
“不会怨,不应当怨。”但也并非无怨。
他也是搜肠刮肚,方才干巴巴说出如此几个字,惹得柳肄炀笑了一声,紧接着咳嗽起来,气半晌才喘匀,却还要跟他说话。
“你放心吧,金一诺一直在这条路上。而就算你连夜启程,错过了他,我也能撑到霸刀。”
他将手在风期腰侧轻轻拍着,分明是哄孩子的手法。风期喟叹一声,覆上他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此时他的手又是冷的,却并非是他的内功运行所致,反而是现下内伤未愈又见风了。
“柳肄炀。”
那人应声,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保住了几成呢?”
他沉吟了片刻,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将风期腰身环抱,收紧。“八成余,九成?其实我也不知,有许久没关注过自己内息有何长进,有得用,一直用着。”
“那你写在我袖子上的,是个什么字?”
“是一个信字,若我因那等外力丧失记忆,你可凭此字取信于我。”
风期又陷神思之中,那无垠夜色吞了日光漫上来,月光照在柳肄炀那只被血水遮盖的眼中,他察觉腕子上传来力道,那些幻象又散去了,柳肄炀不在面前,在他背后。
那人拆剥他的护臂,解开缠袖的布带,撩开衣袖。风期也朝着那只手望去,白净皮肉上已浮现出两三点淤青,一个拇指印。柳肄炀把手拢上去,那就是他的手印。
风期挣了开去,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那些青印,远些位置,刻着霸刀二字的巨石也显出影子,他扭过头,只看见柳肄炀的发顶。“我们先回别院,等你好一些,再回刀庐?”
“我就不回院子了,直接往刀庐去吧。”
风期有心思直接往院子去,若他铁了心想这样做,他东家也只能依他的。他犹豫一番,还是顺了柳肄炀的意,这人只不过求一个清静,刀庐中又有热泉地火,时常暖和,无非是自己多跑几趟,亦或是在旁边厢房中住几日的事情。
越芽还在车上睡着,风期上车察看过,好好将帘子都放下,托路旁巡逻的弟子看顾他这女儿,得了允诺,方才搀着他这东家往山上刀庐去。
安顿好柳肄炀,他又片刻不敢停歇,匆匆折返回来,将霜乌与越芽带往别院。到门前二老迎出来,还问着他小郎是否安好,他不敢如实回答,只好瞒而不告,说着柳肄炀已先一步回刀庐去了,先在灶上炖上好汤,再折腾两个好菜,晚些时候带去给他。
二老不疑有他,忙去厨房张罗。
风期逃过一劫,长出一口气,进了内院唤出秋实,帮着烧热水收拾打理,叫越芽好好洗漱完再去补眠。
如此一来,等他自繁忙事中得以脱身,夜色已扑下来,他瞧了瞧天色,又拎上食盒点了盏灯笼,要将饭菜给柳肄炀送去。
他拾径上山,刀庐石门间透出火光,他欲入内,里头却传出人声,叫他步子一顿。那是个男子,官腔,话声平缓。他朝里头望了一眼,没有旁人,只有柳肄炀倚在床头,手里翻看着一封信函。
“赤野致信于你,雁门关外那块陨铁,于七日前离奇裂成两半,仅余空壳。河东道代州驻守下探军中,得以上报,我恰巧领命到关内,见信至你处,故来相问。”
柳肄炀的目光还在纸上,信中所书字数不多,他看得十分细,极为专注。
“确有其事,我所得铁料不足一斤六两,与一柄刀融在一处,若要分剥,有些艰难。”
“我并非向你讨要,只是想问你,可知道世上有何种鬼斧神工可无声息取走石心。”
柳肄炀在里头叹息了一声。“你既也说了是鬼斧神工。”话及此处顿了顿,停了些许时候。“要取得无声无息有千分困难,若是……它原本就是空的呢?”
问话的人停了两三息,应当也是沉思,而后便话锋一转,连语气也重了几分,刚刚还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现在却有几分训话的意思。“你出去也不过几日,就带了一身伤回来,你自己的小命是玩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