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对于他从来是说一不二，更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任何戾气，此刻被他全力抵在墙上，沈滔满眼不可置信，体内怒气更盛，只差将他全身血脉点燃，然而不管他如何用力去推去挣，却怎么都无法撼动沈照分毫。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惊诧意识到，沈照已然长成了足已顶天立地的真正男人，再也不是那个任他随意摆布掌控的小孩。

对上沈照这双怒火正旺的凶眸的那一瞬，沈滔感到一股陌生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被重力扼得生疼，连喘息与哽咽都带来连连涩痛。

错眼瞥见躺在血泊中已然丧命的张观以及门外倒了满地的尸体，沈滔不自觉屏息哽噎。再抬眼对上沈照如虎狼般的锋利视线，注意到他额角垂落而下的热汗，一种难以言说的闷恨充斥上胸膛。

他竟为了救这逆贼，奔波一路未曾停歇。

暗自意识到这次的反抗与沈照以往任何一次闹脾气皆不同，忌惮于他如今正值壮年的力量，沈滔还是识相地将满腔的怒火强制压了下去，思索了一刻后，软了语气：“……照儿，你何时到的？”

然而沈照根本没有与他寒暄的打算，手上力气加重，红着眼再次质问他：“你说，我到底是谁？”

方才停顿的片刻间，沈滔已稳住了心神，双手用力去掰沈照的手掌，声音涩哑又颤抖：“你，你还能是谁？你姓沈……是我沈滔的儿子……”

沈照一瞬不眨地注视着沈滔的反应，听闻这套说辞，思绪错乱，手中力道一松，松开了紧攥着沈滔衣领的手，眼神错愕，视线流转不定，不知到底该停在何处。

对面松了力，沈滔失势沿着墙面滑坐在地，双手扶在颈间拼命呛咳，见沈照明显动摇，捂着嗓子面露哀色继续嘶喊道：“照儿，千万不可听信贱人谗言，你是我沈滔之子，他不过是想利用你的身份完成他的复仇谋逆计划……我从小便教导你，人心险恶，不可轻信他人，我是你父亲，养育你长大，我何时害过你？”

又是这些，又是这些话，沈照只觉头痛欲裂。

不可轻信他人的这些教导，他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沈照给他说主动接近他的人定然怀着别的目的，他的信任会纵容恶意生长，最后会害了沈家也害了自己。

可是不是的，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见沈照面色痛苦不已，沈滔摇晃着从地上起身，缓步到他面前，想要像他幼时那边去环抱安慰他。然而见沈滔朝自己走来，沈照下意识一把挥开了他伸来的手，几乎是本能一般不断后退，眼中现出水意，将手中带血长刃抬起横在他的面前，几近失控地咆哮。

“我他妈不想再听这些，事到如今了，你还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从小到大的苦难哪一件不是你亲手造就的？我不过是你圈养起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我再问你一次，我他妈到底是谁？!”

沈滔并不是第一次见沈照这副崩溃的模样，他比谁都清楚该如何应对。眼中簇起怜悯，蹙眉站在原地注视着他，待到他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将脑中早已组织好的话语道出。

“你宁愿听信外人的胡言乱语，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照儿，是谁养育你，是谁教导你，又是谁一直保护着你，你要如何才肯信为父的话？”

沈滔温声细语的质问就像一把钝掉的小刀，一刀一刀划在他的心上，虽不致命，却还是将他原本完好的心逐步割成了畸形。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那张早已模糊的脸，那双秀气好看的细眉下总是布满淤青乌紫，最后连那块整齐的毛流也没能幸免，绒毛脱落，爬上了干涸的血痂。她用那双空洞的眼呆滞地凝望着他，在他崩溃着撕心裂肺地质问她，既然心疼他，又为何又总将他推出去挡灾之时，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猛地，撞到了他手拿的匕首上面……

直到鲜血流干，她绝望的眼都不曾阖上，晶莹的眼瞳中最后反射而出的，是对他的怜悯。

见沈照举着刀刃的手开始动摇，看他脸上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失魂落魄，沈滔决计一举击破他的防线，霍尔抬步上前，一步一步，直到用胸口抵到了沈照举起的长刀，看清沈照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他才停下了脚步，再次紧逼，精准道出他的软肋：“你也要为父像你母亲那样被你亲手杀死，你才肯善罢甘休吗？”

沈照彻底崩溃了，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愿再听他说一句话，“明明是你，是你把我们锁在一个小院内，是你动不动就对她拳打脚踢，是你把我身边所有人都杀了埋在院子里……是你！明明都是你！！”

门外再次响起雷声轰鸣，天地瞬间被闪电照得通明，滂沱大雨忽至，乌云里蓄积的雨滴用尽全身力气不要命地砸进土地里，室内弥漫上令人窒息的潮意，沈滔就这么冷漠地站在原地望着沈照逐渐疯魔。

充耳只可闻大雨倾盆声，叶延听出沈照精神状态不稳，知沈滔始终掌握着击溃沈照的方法，再任由他继续说下去，沈照可能真的会被这些言语逼死。

之前在须弥山庄内，他悄悄隐在房外听见过沈照与沈滔之间的对话，那次是沈滔到山上看他，可沈照却并不开心，情绪起伏不定，甚至比他们初识那时还要阴晴不定。待到沈滔走后，他才小心翼翼问，然而他只是沉默，似乎并不想聊起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