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体的疼痛尚可忍耐,心底的情绪内耗,才是最磨人的枷锁。
常年的高压赛场博弈、挥之不去的车祸应激阴影、徐家刻入骨髓的掌控打压,让她的回避型人格根深蒂固。她早已习惯自我封闭,习惯独自承压,习惯将所有温柔与牵绊,通通隔绝在外。
对她而言,软肋即是把柄,牵挂即是祸患。
她身在赌命搏自由的赛场棋局,一步都不能错,半点软肋都不能有。
规律轻柔的三声叩门声响起。
苏温姿推门而入,素衣沉静,手里提着温热的营养餐。
作为零基础跨考逆袭的三甲心理主任,也是车队专属随队心理医师,更是唯一能走进她心底的挚友,她最清楚徐栀所有的伪装与挣扎。全世界都看见“冰刃”的冷静强势,只有她看得见这人日复一日的自我内耗与孤勇隐忍。
“今日训练超负荷,旧伤应激反应加重了。”苏温姿将餐食放在桌面,落座时目光细细描摹她紧绷的眉眼,“心理监测数据波动很大,你又在习惯性收缩情绪,封闭所有感知。”
徐栀眼帘微垂,语调平淡无波,是惯有的疏离克制。
“不影响训练。”
四个字,轻描淡写,掩去了所有濒临崩溃的挣扎。
苏温姿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字字戳中根源。
“你一直在用自我封闭保护自己。原生家庭剥夺你所有情绪出口,赛场创伤让你恐惧失控,反复发作的旧伤让你时刻警惕脆弱。久而久之,你养成了最极端的回避模式。”
“你不敢依赖任何人,不敢接纳任何温暖,你默认所有牵绊,最终都会变成刺向你的刀,甚至是拖累别人的枷锁。”
徐栀指尖微蜷,落在膝头的手悄然收紧,沉默无言。
她无从反驳。这二十六年的人生,她就是靠着这样冰冷的本能,一步步撑到现在。
“江婉柠还在基地。”
苏温姿适时提起那个名字,清晰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松动与贪恋。
外人皆以为江婉柠的停留是不识时务,唯有她清楚,那是整片冰冷赛场里,唯一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奔赴。
“她守着最远最得体的距离,不打扰你的训练,不干涉你的生活,默默守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
心底潜藏的悸动猝不及防翻涌上来,温柔、干净,是她灰暗紧绷的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可这份心动,转瞬就被理智狠狠压灭。
徐家的手段阴狠决绝,苏蕊的蛰伏窥探暗藏恶意,赛场的舆论风波步步紧逼,再加上她一身无法根治的伤病——她满身风雨,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敢留住一束干净坦荡的光。
“她该走。”徐栀嗓音微哑,刻意冷了语调,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忍,“留在这里,只会被拖入无尽纷争,毁掉她的前程。”
“你又在把推开当成保护。”苏温姿轻叹一声,字字清醒,“你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怕自己的枷锁拖累她,所以你本能地疏离、冷漠、切割所有可能。”
“可栀栀,真正的周全从不是独自冰封。她的温柔不是天真,她的坚守不是无知,她是明知你满身风雨,依旧选择奔赴的偏执。”
徐栀喉间涩意蔓延,不敢再听,不敢再想。
她比谁都贪恋这份温暖,也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的天堑。阶层、家庭、舆论、伤病、宿命,每一道都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她抬眼,褪去所有细碎情绪,重回那副无坚不摧的冰冷模样。
“备赛为重。”
短短四字,划清所有边界,封存所有心事。
在决赛与自由面前,所有温柔、所有悸动、所有偏爱,都成了不该有的奢念。
苏温姿看懂了她的身不由己,不再多言劝慰,只温柔叮嘱。
“好好进食,好好休养。不必强行剥离所有情绪,只需稳住心态,守住本心就够了。”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房间只剩一人静坐,旧伤的钝痛连绵不散,心底万千心事层层沉埋。
窗外晚风穿掠而过,隔开了遥遥相望的两个人。
一人执心守望,偏执温柔,岁岁沉念。
一人冰封自困,深藏心动,步步克制。
风隔两界,心事无声蛰伏。
所有隐忍的情愫,所有拉扯的心动,都藏在临城寂静的晚风里,静待来日烟火四起,碎尽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