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你却是要跟我道歉吗？”

艾伦无奈地轻笑了一下：“是呀……回想我之前的人生，从七岁之后就成了一个笑话了……但想想根本连真相都没有看到就永远离去的母亲和玛利亚，我又似乎是幸运的那一个。”

他微呼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洛兰：“但我在回想这一切的时候，就觉得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艾伦说话的声音平和而沉静，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为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但他还没说完就被洛兰打断了：

“你好像一直都对我有误解。”

洛兰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眸隐在额发下，像是林间静谧的湖水。

艾伦闻言苦笑一下，又想说什么，但又被洛兰抢先：“我很喜欢，被你像之前那样对待。”

艾伦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窘迫地微微低头：“那是……都因为妹妹的死而心理扭曲了吧。”

洛兰平静地说：“你是，但我不是。”

艾伦看向他，洛兰上前一步，站在床边，离他很近：

“我说了，你对我一直有很深的误解。我并不是什么好人。那一天我跟黛丝之所以会在度假镇遇到你们，是因为我杀死了我们的叔父，逃去那里的。”

艾伦微怔。

洛兰继续说：“但我很喜欢被你那样误解。我喜欢那样温柔的艾什，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所以我一直装作你以为的样子，你太善良了，一直没有怀疑过我。”

后来你变得扭曲，而只有我能在你发作的时候安抚你，我心里反而有种阴暗的满足，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被你依赖和占有。”

他看着艾伦，又上前一步：“你后来疏远我，我很焦躁，脑子里盘算着很多不理智的事情……挟持你的那几天，你现在回想起来会害怕吗？那就是真实的我。”

洛兰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把米莉的事情说出来。

杀死叔父的事情很久远，而且那时候洛兰才十七岁，黛丝也才九岁，要深究的话有的是话可以辩解，当时他们父母双亡，叔父图谋他们剩余的家产、想把黛丝卖给人换钱是事实，说出来只会让艾伦同情他们。

但米莉的事情不是，那是最近才发生的，一个艾伦认识、并不讨厌且帮助过他的女孩，又事关霍克家族，艾伦有牵连到他们的愧疚，而且洛兰根本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的动机——她只是发癔症而已，根本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洛兰自己也清楚那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些事可以摊开，被复仇耗去了所有心力的艾伦，无法事事关心，但有些事曝露出来只会让面前这个人难受，其中的分别洛兰拎得清。

艾伦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定，先是错愕，然后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震动，最后他微微低下头，自嘲地轻声说：

“……看来我的确是忽略了很多东西。”

洛兰追问：“你现在讨厌我吗？”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那……”洛兰已经完全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乖顺，声音很轻：

“你喜欢我吗？”

艾伦抬头看看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地颤，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半晌他闭上眼睛说：“我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你……”

之后的一切都淹没在拥抱的温度里。

说他算计也好，说他自私也罢，面前的原本是跟他云泥之别的人，他耐着性子，忍受冷落，手段用尽，终于，还是如愿将他留在身边。

洛兰伸手把他从床头揽过来，将艾伦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洛兰搂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觉得胸腔里堵了许久的那团东西终于松开了。

艾伦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抬手揽住了他的背，同样回抱了他，靠在洛兰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像一只疲惫的鸟安心地回到最熟悉的巢穴。

窗外天色暗下去，四月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新叶子的青气。

王都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关门前店铺甩卖的叫卖声远远地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一切都那样平凡而坚实，能承载住世上的一切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