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王后的污名暂时没办法得到洗刷。

原因不复杂，但每一条都很难得到解决。

首先是没有证据——唯一的依据是外祖母的话，可她本身已经疯癫，时清醒时糊涂，没法作为证人清晰地论述。

国王派人去调查，结果发现那保罗教士在十年前就已经退休回到南方老家，三年前更是已经染病死了，遗体葬在教会的公墓里，死无对证。

教会的档案里关于圣安德烈教堂的人事记录倒是能查到保罗的名字，可那只能证明有过这个人，证明不了他跟哈维家老祖母有过私情。

除此再没有其他证据了，什么都没有，连一封往来的书信、一件定情信物都找不出来。

而现在的情况是王太后刚刚被刺杀离世，本身就争议巨大，如果此时又为先玛丽王后之事平反，时机实在过于敏感，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国王刚死了继母，转头就给生母翻案，哪怕两件事本来不相干，摆在前后脚也会让人觉得里头有蹊跷，让好不容易才压下的事端再起波澜。

更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让一件普罗大众都已经接受的事情再推翻，没有切实的证据是非常艰难的，只会产生不必要的阴谋论。

——教会当年挖坟审判玛丽王后的遗体是“污秽的源头”，敢于这样做的基础就是十几年来人们对这件事的普遍认可和接受，你现在空口白牙说“其实她是清白的”，信的人少，看热闹搅浑水的人多。

欧文和艾伦都理解这些道理，这件事不能着急。

欧文坐在艾伦床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决定好要长期打算的事务：

“我会盯着。等王太后的事彻底过去，等佩蒂特家族那边安分够了，等教会换一茬人——到时候再想办法。”

“应该能找到别的证据，当时教会虽然因为涉事其中保持低调，但他们肯定也有私下里调查过。总之不会就这么算了。”

欧文说到这里，看着艾伦靠在床头那张休养了几天但还是苍白而精神不济的脸，声音低了些：

“你要好好的活着，直到看到母亲的污名被洗刷干净的那一天。”

外祖母被欧文接到王廷，在郊区安排了一间清净的小宅子给她住，再派两个女仆照顾她的起居。

为外祖母检查和治疗身体的果不其然又是科勒主教，但他这一次学聪明了，他敏锐的判断出国王对这个老妇人不象对艾伦那么上心，于是在明知她的身体极其虚弱的情况下，只是确定她不会立刻就死，便去汇报她只是年老外加营养不良，需要先修养一阵看看，打算着下次让其他赐福师来承担治疗的消耗。

听到长兄的话，因为这个消息导致情绪波动超过身体的承受能力，这几天状态奇差的艾伦勉强笑了一下，说：

“好。”

欧文看着艾伦，他甚至比刚从贫民窟回来那几天更加虚弱，但那样的虚弱之下，是重负被放下之后无所适从的恍惚，是得知自己长久以来遭受的痛苦都是无稽的虚无，是在这些东西之下，板结贫瘠的心土中微微破壳的一点希冀。

欧文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又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然后开门离开。

他也有他的事要做——王廷那边还压着一摊子烂账，佩蒂特家族还没彻底消停，贵族们眼睛都盯着，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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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走后，艾伦独自在床上怔怔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盏灯的影子上，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飘去了别处，只剩一副壳子搁在床头。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外祖母在地牢里喊的那些话——“是我造的孽”“玛丽，你别恨我”“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笑。

从七岁起他就成了“罪证”，母亲不忠的活招牌，连他自己也完全接受了，谨小慎微、逆来顺受的活着。没能保住自己的妹妹，回王廷复仇，杀了王太后，又差点把自己烧干净。

结果呢？结果母亲玛丽王后是清白的，他本人也是清白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

他回想起这十几年的人生，从受宠的次子，到私生子，到复仇者，到如今这个连公开露面都不能的活死人——中间那些恨、那些算计、那些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决绝，都是一场笑话。

直到房间有人进来。

艾伦微微侧头看过去，见是洛兰。

他下意识眼神回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洛兰走到床前站定了，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艾伦开口：“……抱歉。”

没有去看也能感觉到洛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