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三日破西境,三日,自何时算起。”
“自臣领兵出城之日算起。”
“粮草呢,三日口粮够吗?”
“兵士随身带三日干粮,后续粮车紧随其后。”
“若是粮车迟滞跟不上呢?”
武将顿了顿。
“臣……未曾细算。”
“回去细细核算。粮草行进路线、每日行程、沿途可能遇上的变故,一一写明,连同之前的伤亡民夫账目一并送来。”
武将站着不动。
“陛下,战机不等人。”
“战机不等人,粮草也不会凭空赶路。”小宇看向他,“账目算清楚送来,我看过数字,当日给你答复。若是账目模糊,带着五万兵士西进,半路粮草断绝,到时候不是错失战机,是性命等不起。”
武将躬身。
“臣遵旨。”
武将退去,大殿又只剩他一人。他重新翻开粮产折子,一页页细读。北三州秋粮较去年减产四成,南二州洪水退去之后补种的晚稻还未到收割时节。
他合上折子,放在案角。
“休一年。”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声自语,“你们说的休养,我也想。可西边山口不堵牢,就算歇上一年,来年战火依旧会来。这道关口,总要先封上。”
日光斜斜淌进殿内,落在地图上,三处朱圈依旧醒目。他凝视片刻,卷起地图,放进一旁的木筒。
“先把关口堵住。”
那日午后,武将送来了粮草路线折子。他摊开阅览,路线画得粗略,自京城直达西境边界,一条长线标注三处据点。扫过两眼,合上折子。
“赵将军。”
“臣在。”
“你这条路线上,三处据点有两处紧邻河道。夏日水涨,道路被淹,粮车如何通行?”
“能走。臣问过当地驿丞。”
“驿丞说能走,是往年常态。今年南边大水,河道已经改道,折子上标注的渡口,如今还在不在?”
武将无言应答。
“再去问询,去找当地里正、常年奔走的车把式核实。渡口位置核实准确,重新上报。”
武将面上伤疤微微绷紧。
“陛下,臣征战半生,押送粮草无数,这点分寸,臣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落在折子上却是错的。”小宇把折子推回去,“行军路上,将士看的是文书账目,不是你心底的估量。”
武将接过折子,躬身退下。
傍晚时分,李文官独自前来。
“陛下,方才朝堂之上,老臣言辞急躁了。”
“无妨,你说的都是实情。”
“民夫四征之后,再征,田地便要荒芜。可赵将军所言也是实情,西境不除,开春必遭兵祸。”
小宇向后靠在椅背上。
“那你说说,来年敌寇南下,是现在打损耗更小,还是等到那时再打更轻?”
文官沉吟许久。
“此刻开战,死的是兵士;来年敌寇入境,死的是百姓。兵士受过操练,百姓以耕作为本,无论哪一种,都是损耗。”
“依你之见,该如何?”
“老臣以为,仗可以打,但要节制。赵将军求三日速破,臣求休养生息,两头都不可取。折中而行,拨给赵将军一月粮草,限时出战。攻下便收兵,若是一月之内拿不下,即刻撤兵,不能拖成长久拉锯。”
小宇看向他。
“一月粮草,你调得出来?”
“紧着调配,从北三州再挤出一成,勉强够一月之用。”
“北三州本就歉收,再抽一成口粮,当地百姓靠什么度日?”
文官沉默下来。
“挤不出来,便不要硬挤。”小宇说,“一月粮草不足,便按半月来算。半月粮草足够拿下,便出兵。不够,暂且按兵不动。”
文官躬身。
“陛下,若是只给半月粮草,赵将军未必愿意领命。”
“他若是不肯,让他再来见我,我同他算清这笔账。”
当夜,他独坐案前,逐本翻阅所有折子。看完最后一册,合上,吹灭灯火。大殿沉入黑暗,他靠着椅背。
“我还没有选。”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无人应答。
次日清晨,他召来赵将军。
“只给半月粮草。半月之内拿下,立刻收兵。拿不下,同样撤兵。你可愿意?”
武将脸上伤疤骤然绷紧。
“陛下,半月时限,太过紧迫。”
“紧迫,问你打不打。”
武将静静伫立许久。
“臣,打。”
“好。半月为期。战事结束,回来呈报伤亡、余粮、民夫情形,一字不可缺。”
武将退下之后,他取出木筒里的羊皮地图,重新铺开。三处朱圈静静摆在纸上,他拿起朱笔,在其中一处再圈一圈。
“先攻这一处。”他低声自语,“打完,再斟酌下一处。”
日光顺着殿门落进来,落在新添的朱红圈痕上。他静静看了片刻,把朱笔搁在砚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