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帝王的落座
这一回落下来,姿态是坐着。
睁眼的刹那,一张宽大木案横在眼前,案面比铁匠铺的铁砧还要阔上数圈,铺着一张羊皮地图。羊皮边角磨得发毛,层层墨线交织,疆域长线一路向西,行至中段陡然断开,三处空白刺目的留在纸面。
他的手掌按在案上。指节粗壮,掌心覆着厚茧,茧子凝在掌根与指根,和铁匠那双手截然不同。铁匠的茧聚在虎口,这双手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他试着挺直腰背,后背沉得发僵,肩胛骨下方一阵阵发酸。这具躯体的疲惫,不是连日劳作的乏,是长年累月熬攒下来的,倦怠丝丝缕缕渗进骨缝。
大殿两侧立满朝臣,文武分列两班。左列紫袍文官,右列披甲武将,冠上珠串纹丝不动,甲叶安静,没有半点碰撞声响。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混沌没有出声,一股讯息直接落进心底,不是话语,是一种了然。他清楚这具身份,清楚方才一场大战落幕,己方大胜。天下尚存五国,实力最强的一国已经被击溃。阶下众人,都在等他一句决断。
他垂眸看向羊皮地图,断裂的疆域线旁,朱笔重重圈出三处,三个国号静静落在圈痕之中。
武将队列首位,一人跨步出列。中年面孔,肤色黝黑,颧骨一道旧疤斜斜划到耳根。
“陛下。西境三国,最强一国已然溃败。余下两国兵力不足五万。趁眼下兵锋正盛,三日便可踏平西境,臣愿为先锋。”
大殿静了一瞬。
文官排头的老者缓步走出,须发大半花白,脊背微微佝偻。
“陛下。连年征战,民力早已枯竭。北三州去年秋粮歉收,南二州又遭洪水。民夫已经征调四回,若是再征第五次,田间便无人耕作。臣恳请陛下收兵休养生息。”
武将没有退下,侧头望向老者。
“李大人。西境三国不彻底拔除,待到他们缓过气,来年开春必然再度南下。到时候死的依旧是百姓。此刻出兵,折损的是兵士;待到敌寇来犯,遭殃的便是无辜乡民。”
文官微微直起腰。
“赵将军,臣并非主张永不征伐。只是要歇上一年。一年之后粮草充盈,民力恢复,再出兵,战事方能速决。眼下仓促西进,粮草接济不上,民夫半途逃散,就算打下城池,也只是一座座空城。”
殿内浮起细碎的附和声,两边都有人低声认同。
小宇坐在案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三处朱红圈记。疆域线一旦连上,天下便归于一统;若是就此停下,诸国依旧分立。视线慢慢移开,落回文官身上。老者说话时脖颈皮肉松弛,每动一下,皮肉便轻轻颤着。再看向武将,面皮绷紧的时候,那道伤疤格外醒目。
“把战后的名册送上来。”他开口。
殿内静了片刻。
“伤亡总数,剩余粮草存量,民夫征调次数,沿途逃亡人数,平安抵达的人数。三日之内,全部送到案前。”
武将嘴唇动了动。
“陛下,三日便能破西境,战机不容耽搁。”
“我知道三日可破。”小宇抬眼望向他,“我要问的是,攻破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活人。把数字报给我。”
武将一时语塞。
“若是报不出,便先把账目清点妥当送上来。”小宇收回按在案上的手,“打或者不打,何时出兵,等所有数字摆在眼前再说。”
武将依旧立在原地,脸上伤疤绷起,又慢慢松开。
“陛下,兵贵神速。等账目清点完毕,西境三国早已经加固防线,到时候再开战,死伤只会更多。”
“你说死伤更多,是凭什么算的?”
武将微微一怔。
“臣……凭沙场经验。战事,拖不得。”
“经验只属于你一人,性命却是五万兵士的。拿一己经验,赌五万条性命,我不能答应。”小宇轻轻推了推地图,“回去核算清楚,再来回话。”
武将躬身行礼,退回队列。文官也随之退下。大殿一下子空旷下来,羊皮地图依旧铺在案上。他靠着椅背,椅背坚硬硌着脊梁,试着松肩,肩背的酸胀分毫未减。
殿门斜斜投进日光,落在地图边缘,三处朱圈被阳光衬得刺目。
一道淡纹自地图上方缓缓浮起,不是光雾,像是有人凌空落笔。靐霆的声音顺着纹路漫出来,语调平直,不激不厉。
“你看。你和我一样,选择战争。”
小宇抬眼看向那道纹路。
“我还没有做出选择。”
“你在问什么时候开战,不是问要不要开战。”
“我问出兵时机,也问战后余下的人。两件事放在一处,才算抉择。”
纹路悬在半空,没有消散。
“等你拿到数字,最终依旧会开战。”
“或许会打,或许不会。由数字说了算。”
“你心底早就打定主意要打,只是想要一份说得过去的凭据。”
小宇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之上。
“你说得没错,我心里清楚隐患。西境三国不根除,来年必然南下。可知晓该打,和此刻立刻出兵,本就是两回事。休一年再打,和眼下强攻,也是两回事。”
纹路沉默片刻。
“你说我和你一样。你征战,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战争,停不下来。我若是出兵,是算清利弊之后,才选择动手。二者不一样。”
纹路轻轻一动。
“何处不一样?一旦开战,结局别无二致。死人,焚城,百姓流离。你坐于龙椅,我盘旋于气旋,战火铺开之后,所见并无差别。”
“结局看似相同,起心动念不一样。”小宇把地图往身前拉近些许,“你打完一仗,还有下一仗,循环无尽,永远没有终点。我打完这一仗,便收兵。休养生息,垦田修渠,养足民生,再斟酌后续战事。我有停下的边界,你没有。”
纹路静了片刻。
“你此刻说有边界,战火一旦燃起,便由不得你。”
“能不能守住边界,要看这一仗怎么打。”小宇指尖落在三处朱圈之上,“打赢,准时收兵。若是受挫,再另做打算。就算取胜,也不会一路向西无休止推进。我出兵,只为堵住山口,断绝他们南下的路。山口一锁,便不再西进。”
纹路悬在半空,寂然不动。
“你把世事想得太简单。”
“或许简单了,可我所求便是如此。”小宇收回手指,“你若说我与你同类,不妨等我平定西境,收兵归田之后,再下论断。现在说,为时过早。”
纹路静静悬浮一阵,慢慢淡下去,不是四散消融,只是一点点浅到看不见。
大殿重归寂静。
小宇倚着椅背,低头望着地图上三处朱红圈记,伸手挪开压在羊皮边角的铜镇纸,把翘起的羊皮压平整。案角堆着方才文官留下的折子,他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里面记着北三州秋粮减产、南二州水患赈灾的内容。翻完一页,合上折子。
“赵将军。”他朝着殿外唤了一声。
甲叶碰撞响起轻响,武将再度入内。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