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沉得像打翻的墨，两排长长的车流在公路上交错着，路上堵了好一会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傅俞将车停在宿舍楼外的一条大道上，单手解开安全带，陪林温雯一起走到宿舍楼下，寝室大门大敞，灯光明亮。
两人都站在路灯下，林温雯转身对他说：“傅俞，你站在别动，我上楼拿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我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林温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一路跑向宿舍楼。
树影摇晃，路灯昏黄，傅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大衣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傅俞拿出来摁亮。
果然，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微信也有她发的消息，很多条五十九秒语音，傅俞不用点开，就知道里面的话有多么不堪入耳。
最后，她可能还气不过，又打了一段文字：【怪不得你是野种，我们家怎么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我就是贱才请你吃饭。】
傅俞面色毫无波澜：【嗯，你就是贱。】
发完，他轻咬下唇，忽然甩了甩头。眼前像有双大手遮住了头顶上的光，暗淡了下去。
抬头一看，路灯依旧。原来不是灯黯然，是他的心蒙上了一层灰。
烦死了。
人为什么要有生日。
他猛薅几下头发。
“傅俞，傅俞。”耳边传来林温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他抬眸，前面的光影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正向他跑过来。
渐渐地，女孩模糊的面庞清晰了。
傅俞呼吸停滞了半秒，随即低头踢远地上的石子，装做不在意的模样。
“吶，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林温雯钻进光圈，在暖黄的灯光里仰起头，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一个纯综色的纸袋子被人拿着递过来，里面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生日礼物？”傅俞的瞳孔颤动：“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吗？怎么会给我准备礼物？”
“对啊。”她道：“谁让你不告诉我，所以我只好临时送你一个了。”
话落，一股微弱的晚风拂过，吹起了男人额前的黑发，像风掠过海面，本想带起海浪，却因为没有足够力量，最后又回归平静。
傅俞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无奈：“林温雯，我没你想得那么可怜。”
他不需要她用她泛滥的同情心为他庆祝。
听了他的话，林温雯也不觉难受，只是张着一双清透的大眼睛一直看着他。
“傅俞，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肯定觉得我多此一举。”
“但我送你礼物，不是因为我有多同情你，而是我想让你知道，生日不是庆祝你的出生，它是在庆祝你的存在，庆祝你又健康平安地度过了一年，提醒你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天。”
她用以前宽慰自己的话开解他。
隐没在大衣里的胸腔剧烈地一起一收，傅俞此刻能听见的，除了她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与心跳。
林温雯见他有表情有松动的痕迹了，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臂看时间，虽然她手腕上并没有戴表。
“现在是九点零三，还有三个小时五十七分钟，世界上唯一独属你的节日就要结束了。”
“你确定不收下？”
说完，她像哄孩子一般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展示自己手里的是个好东西，暗示他快来拿。
“轰”的一声。
傅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像钢筋水泥铸造而成的大楼被爆破那般快速又猛烈，余震在一层又一层地扩大，回荡。
以前，一到这天，他会听到很多难听的话。
“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今天是你妈通奸的日子，叫私生子都是便宜了。”
“他啊，来路不明的一个野种罢了。”
“小俞，以后别提过生日这件事了，你阿姨觉得隔应。
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人努力地在为这天赋予最美好的意义。
傅俞喉咙发硬，他快而轻碰了两下嘴唇，犹如蜻蜓点水一般，落下一句：“谢谢。”
他声音很低很低，要不是林温雯离得近，可能就听不到了。
林温雯以为他不好意思，大方回了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客套一下之后，林温雯垂睫，背着手，脚在地上一颠一颠的，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两三秒之后，她才道：“傅俞，这个礼物你等一个月之后再打开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月打开之后会比现在看见更高兴。”
谁不想在大冷天时候，发现自己有一条厚厚的围巾可以挂在脖子上呢。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想必傅俞会万分感激自己，这样自己以后有求与他的时候……
林温雯心里窃喜着。
不过没持续多久，就被傅俞打破了幻想。
“啪嗒”一声在耳边响起。
林温雯眼前出现了一条红艳艳的围巾——傅俞直接打开了。
林温雯瞪圆眼睛：“你怎么现在拆开了？”
男人偏头摸了摸鼻尖，而后嘴里轻轻飘出一句：“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开心了。”
他的心犹如一滩平静深潭，水流涓涓地在湖面流转，底下却有鱼儿在欢快地畅游。
*
目送林温雯上楼后，傅俞沿着小路离开。
快要拐弯之几，眼里晃过了两个人影，像之前擦身而过的人一样，不值得在他眼里驻足。
“你是林温雯的男朋友吗？”
就在此时，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听上去像在明知故问。
傅俞转过去，看着眼前两个女生，双眸黑润：“有事吗？”
“我们是林温雯的室友，上次见过。”右边那个不敢直视他的女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期待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傅俞直白道。
女生表情一滞，有些失落。
站在她左边的扯了一下她的衣服，示意她说些什么。
她像是受到了鼓舞，紧捏着手，音量加大：“是这样的，温雯平时对我们很好，我们很关心她。”
话落，她闭上了嘴，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烦躁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傅俞深盯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生慢慢垂下眼，将头发挽到耳后，垂着眸说：“其实就是，我们很担心温雯和你谈恋爱。”
“有些事情，你作为她的男朋友可能不知道。温雯虽然看上去又漂亮又有气质，但她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学费和生活费也是她自己在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