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池宿因为焦虑提前下了楼。
以为没有人,他本想再看看餐厅。却没想到乌鸦先生已经坐在了位子上。
只是在楼梯上愣了一下乌鸦先生就马上回头,仿佛一直在刻意等待自己的出现。
乌鸦先生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声音里带着微妙的愉悦,“你这次来得可真早。”
“毕竟我迟到了两次?”池宿生硬地露出一个笑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低下头假装对自己的餐盘很感兴趣,乌鸦先生的目光仍如芒在背。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乌鸦先生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蛇很喜欢你。”
池宿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那条银白色小蛇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衣服里钻了出来,懒洋洋挂在自己脖子上。
甚至还用那小小的三角形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这家伙什么时候出来的?!
手握成一个拳头。池宿掐着手心,反复告诫自己冷静。
“可能吧。”他的笑容和刚才一样别扭。
“蛇……很喜欢你。”乌鸦先生好像察觉了又没察觉,语气变得悠长,又飘忽起来。
他试探性地抬眼去看乌鸦先生。
只见那人仿佛陷入了迷乱,靠在椅背上发呆自顾自回忆起来。
池宿第一次在清晰的灯光下仔细看这只鸟的脸。
本是凌厉的面庞却在此时不明不白地显得柔和。像加奶了的咖啡,柔柔地变成浅棕色。
或许是灯光给予了他足够的偏爱,渡了一束恰好的光。
不然怎会如此温和又苦涩,让人忍不住想拥抱怜惜。
心里有一种感觉。一种熟悉的……被惊艳的感觉。
这场面好像曾经见过。
是在哪里呢?在一部电影还是一本书?一座城市还是一个角落?
不记得了。他向来记性就不是很好。
心里卷成一团杂乱的麻线,池宿不自觉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一片寂静。
直到其他几位玩家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在楼梯口,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僵局。
乌鸦先生也终于清醒过来,恢复了沉静的状态。
不知怎的,池宿感到一丝莫名的遗憾。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上菜吧。”乌鸦先生的语气没了之前的飘,只是仍带着笑。
他拿勺子敲了敲杯。叮叮两声,大门处两排服务员便鱼贯而入。
服务员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蒙着黑布。那黑布是长条状的,一圈一圈绕在他们脸上,把他们裹成一个椭圆形的球。
惊奇的是,即使是这样被蒙住脸,他们的动作也丝毫不乱。
弯腰,上菜,调整餐盘位置,最后鞠躬退出。每个人都如此,每个人都一样。
池宿的脸色很差。
因为就在那些服务员打开餐盘盖子时,一股浓烈的香味扑向他鼻尖。
盘子内,粉红的肉被切开半块,与香草和酱汁配合着摆了个盘。
本该是让人提起食欲的东西,他却半点不欣喜。
那是羊肉。
是那道菜单上说的烤小羊排。
他看向乌鸦先生,对方也只是兴致乏乏地撑着脸坐着,丝毫没有动刀叉的意思。
察觉到池宿在看自己,乌鸦先生才来了劲,“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不是单纯地在询问,语气带了几分轻微的甜,狡猾地在尾部弯出波浪音。
池宿只是看着他,没接话。
气氛变得有些僵。乌鸦先生望着池宿,嘴角下降些许。
“都尝尝吧,这道菜是特制的,味道很不错。”话虽然是对所有人说,但眼睛却盯着池宿不放。
其他人迫于压力拿起刀叉。细微的切割声在空气中晃荡,依旧没改变池宿半分。
很久之后,池宿才开了口。
他望向乌鸦先生面具下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稳,“不是我不喜欢。”
“只是今天不是您的生日吗?我更想留些肚子,去吃蛋糕。”
几乎是蜂蜜一样的语气,从风中飘过来,飘进乌鸦先生鼻尖里。
糖羽毛化在口腔里,痒痒地搔着他的上颚。
马上就不生气了,眉梢间又重上笑意,满意地哼出声。
“当然,当然……”他轻快得像在唱歌,抬手朝着空气招了招。
一个仆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颤抖着低下身凑到他唇边。
乌鸦先生侧过头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人立刻点头应是,匆匆离去。
“好了,”乌鸦先生重新看向餐桌上的众人,语气依旧是欢快的,“主菜就都少吃一点吧。”
“毕竟,一会儿可还有更美味的生日蛋糕等着大家呢。”他补充着,目光再次飘向池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在他话音落下的没多久,餐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内容也极其诡异的生日蛋糕。
蛋糕一共有7层,按照他们的地位依次排序,最底层是老鼠,最顶层是乌鸦。
每一层各个摆着代表他们的动物,所有和玩家有关的都不是好结局。
最底下的老鼠被关在大牢里,马头被押上断头台,狮子被赶出城堡。
至于他自己?
呵呵。当然是和昨天几乎一样的场景。
被吊起来放在火堆上烤,任谁不说一句Yummy, yummy(好吃好吃)?
除去乌鸦不看,没有明确暗示危险的动物就只有蛇和孔雀两只。
孔雀站在一个到处都是他自己画像的房间里,正对着镜子臭美。
蛇则是默默蜷在一个小房子的床上,外面是漫天的风雪,厚厚在门外积了一层。
玩家们脸色看着都不是很好,都彼此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大蛋糕。
池宿本来也在沉默的行列当中,可惜乌鸦先生拿着刀,第一块切的就是小羊。
蛋糕内部渗出血一样的汁水,黏黏地粘在蛋糕刀上。
外部白色的奶油被染红,乌鸦先生小心翼翼地将蛋糕盛到盘内。
他端着盘子,带着温柔的笑容,走到池宿面前。
“来吧,”他将烤羊蛋糕递到池宿眼前,声音轻柔得像在诱哄,“你不是想吃蛋糕吗?”
眼看着像凶杀案的蛋糕就要递到自己面前,池宿心里满是抗拒。
他去看乌鸦先生的脸。乌鸦先生脸上笼罩着虚伪的柔和,对比起最开始的真情流露假了不止一点。
这次怕是躲不掉了……
他硬着头皮,心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正准备伸出手,先假装顺从地接下这块烤羊蛋糕时。
胸口内侧口袋里,那只被选中的小羊却猛然升高了温度。
心口被烫得一跳,刚刚抬起的手马上僵住。
如此异常的反应显然没有逃过乌鸦先生的眼睛。
对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做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你是不想吃吗?”
一滴冷汗擦过池宿脸颊。咬了咬牙,他一下子抬起头对上乌鸦的眼。
熟悉地挂上营业笑容,他眨眨眼撒娇一样说:“我能吃蛇的那一层吗?”
这下轮到乌鸦先生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