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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黄金乌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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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绵绵的地毯承载住身体的重量,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包裹住他。

身后那扇镜框无声化作金色的粉末。是被风吹散的沙,轻飘飘散在空气中。

通道被摧毁,池宿不知道里面的狮子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在乎会发生什么。

闭上眼,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毯上。他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安宁。

“这个房间里有医药箱吗?”平静了一会儿后,他在脑海中问。

脑海中很快传来声音,燕清温温声回应,“在床边的柜子里。”

挣扎着爬起来,池宿依言走到床头柜前。

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急救包,放着几卷纱布和一小瓶酒精。

聊胜于无吧。

咬着牙,他开始为自己处理身上的伤口。

一一阵阵刺痛传来,他眼前发黑,只能胡乱打结,最终将自己包成了一个木乃伊。

处理好自己后,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条几乎一动不动的小蛇。

“别怕,我帮你包扎一下。”

放柔了声音,他用手指抚摸着小蛇冰凉的身体,再拿起一小块纱布轻轻靠近。

小蛇一如既往的听话,乖乖搭在他的手上,任由他动作。

池宿迅速为它处理好伤口,在纱布的末端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好了,”他将小蛇重新放回怀中,“现在,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或许是刚才一连串的折腾已经耗完了它的体力,小蛇只是虚弱地吐了吐信做回应。

“没关系,我知道你累了。”将自己挪上床,他和小蛇一起躺下。

身上洁白的纱布很快被不断渗出的血液染透,变成一朵朵盛放的花。

嘴唇因为失血而无生气,身体几乎要和纯白的床单融为一体。

外面雪还没停,池宿躺在一片白的房间,像是死在了雪原里。

“帮我个忙。”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再一次对燕清温开口,“半小时后……把我叫醒。”

脑海里是一片死寂。

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追问或思考。

大脑变成一片白茫茫的空虚,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只剩下彻底的黑暗。

眼皮合上时,他错过了那声干涩的“好”。

坠落。

意识从身体里剥离。

坠入一团飘渺的云,躺进一群羊怀里。转身滑进更深层的梦境,直到脑里的雾被拨开,肋骨下的疼痛也不再显得尖锐。

他从昏迷中醒来。

颤抖的睫毛缓缓掀开。映入眼帘,首先是一片过曝、令人目眩的白。

白色在涌动,摩擦着露出一个漆黑的小小脑袋。

“咩。”

一声清脆的羊叫响起。

一只雪白的绵羊正站在他的胸口上,用细细的前腿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脸。

“你终于醒啦?母亲已经出门了哦。”

“谁?”池宿皱眉。

“母亲呀!”四周传来异口同声的羊叫。

他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一群绵羊给团团围住了。

天花板、墙壁、地板……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羊。

紧紧地挨在一起,凑在一起,暖融融地将他围困在最中心。

底下的一只羊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你终于醒了,我们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羊群就又骚动起来。

“是呀!是呀!睡了好久好久!”“我们好担心你!”

捂住被吵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尝试先把站在自己身上的那只羊给剥下来。

“你能够……先从我的身上下来吗?说真的,你稍微有点重。”

“当然!我只是怕你一直不醒才来叫你的。”

小羊爽快答应,轻巧地一跃,稳稳落在了其他同伴身上。

池宿被小羊跳跃时的脚蹬得心口疼,表情差点当场扭曲,“……谢谢,谢谢你……”

僵硬地说完,他撑着身下那些地毯般的绵羊背勉强坐了起来。

熟悉的天花板与布局,拨开小羊从缝隙中也依稀看到床的影子。

这里还是原来的房间。他松了口气。

那只被他请下去的小羊眨着黑豆般的眼睛望着他。

羊说:“你第一次经历母亲出门,不害怕吗?”

他有很多要问,例如母亲到底是谁,例如它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摇了摇头,“不,我不害怕。”

“你真勇敢!”

“但没关系,就算你害怕,我们也会保护你的!”小羊挺起胸膛,举起一只前腿,宣誓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话音刚落,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整个房间的小羊瞬间警惕起来,所有叫声都哑火。惊恐地抱着自己,缩成瑟瑟发抖的棉花糖。

疑惑地从这堵颤抖的“绵羊墙”中探出脑袋,池宿只看到紧闭的房门正随着敲击声微微震动。

等了太久,得不到回应,外面的人失去了耐心,加重力道,再次猛烈敲门。

起身想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手腕却被几只小羊用前腿给死死摁住。

绵羊们火柴一样的细手腿费了大力,声音压得极低,着急地朝他喊,“别动!别发出声音!”

“好,我不动。”他试图安抚这些激动的动物,“但你们总得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小羊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移开了腿。

刚才那只站在他身上的羊,用一种严肃的、带着恐惧的语气开口:

“你肯定是没听到母亲临走前说的话!”

“外面有坏人!我们绝对不能开门!”它强调,“开门我们会被吃掉的!”

“吃掉?”

池宿眯起眼,再一次扫过因敲击不断颤动的房门,“外面的是谁?”

“是狮子!”

小羊们再次缩成一团,紧闭上眼睛,“我们绝对不可以开门……要等母亲回来了,才能开门!”

狮子?那个狮子?

池宿皱紧了眉头。他不觉得那只狮子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来敲门……

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狮子还会敲门这种文明的行为。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分不清是小羊们因为恐惧而互相摩擦,抑或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存在于他不知道的地方。

“快出来!”门外那人突然大喊。

小羊和他都被吓了一激灵,一团团白色的棉花差点当场散架。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因为这声音有些熟悉。

是谁的声音?

自己一定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可是,是在哪里?

不管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来,像有人施法把脑海变成空白的剧场,挖掉了舞台上的演员只剩下帘。

什么声音是既柔和又冷漠的,既残忍又爱慕的?

他忘记了。他想不起来了。

眼前渐渐变成一片空茫的白,思想在抽离,身体却变得越来越热……

下意识伸手开始拉扯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热……”

“咩?”“咩。”“咩!”

绵羊们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身体不再是单纯的白,浮现出令人不安的棕。

齐刷刷地回头望中间的那人,它们一同说:“你忘记了吗,围在一起才安全!”

它们是什么时候……又围过来的?

这才发现,这些羊已经不再满足于互相贴近,而是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积。

紧紧地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由羊毛组成的圆球。

太多了……过于多的毛绒拥簇在他身边,自然也带来了过于的紧缚感与灼人的热度。

太热了。

它们的毛会发烫吗?是一簇一簇白色的火,要将他的血肉骨骼都彻底焚烧殆尽。

身上的束缚感越来越重,羊群包裹的缝隙越来越小。他试图伸手去推,可一只羊都推不动。

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抽离。直到身边变成一个完全封闭的黑暗球体。

他呼吸不过来了。

“走开——!!”手脚并用,池宿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推挤着身边的羊。

但羊好像有千斤重,不管他怎么踢打就是纹丝不动。

“咚、咚、咚……”

他又听见敲门声。

明明这应该是个严实的包裹,但偏偏那声音就是清晰的传了进来。

“开门,开门。”这一次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慈爱,如同母亲的呼唤。

听到这声音,身边的小羊瞬间散开。

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急急忙忙朝着门口扑去。蹦跳着想要去打开那扇门。

真奇怪……明明它们已经离开,但自己为什么还是觉得好热?

好热好热。

是皮肤在发烫。由外及内变成一串架在火上烤的肉,迷茫着变成熟悉的烤羊。

世界在他眼前变成无例外的白,瞳孔虹膜被眼白覆盖,

雪花泪一样滴落在他眼里吃掉眼球,于是他下意识凄厉尖叫出声。

身体僵硬着从“羊床”上滚下来摔落到地,眼睛不安分地四处滚动着。

天旋地转间,他望见一扇窗。

那里的白是挪动的,并非一成不变的火,而是四处扭动的蛇。

银白色的蛇一条接着一条落下,张嘴露出尖锐的闪着光的獠牙。

啊……

窗外在下雪。

他的眼睛颤动起来,眼皮上下开合,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点。

等等,那是什么?

窗户玻璃反射出红棕色的倒影。油润的,干扁的,四处摇晃的。

那是什么?

他空无一物的大脑试图印上新的颜色,可窒息般的紧迫感却始终死死地围绕着自己。

一只棕色的羊即将跳到最高处,够到门把手。

在它伸出蹄子即将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在一位雪白的女人即将走进来的那一瞬间。

池宿终于想起了棕色的羊究竟是什么。

是烤羊,是香喷喷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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