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火烧出来的美妙幻境,是即将被送去餐桌的自己。
他睁开了眼睛。
“嗬——!”
大口地喘息着,从一片粘稠的纯白色液体中坐起身。池宿抹掉糊在鼻子嘴巴上的白色胶状物,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脸。
自己睡在一片海里。纯白液体胶做成的海、羊毛脂肪融化成的海、滚烫岩浆所钟爱的海。
手臂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几排圆形的伤口正不断在渗血。
是蛇咬的痕迹。
他明白,是小蛇想要将他从那个致命的温暖噩梦中唤醒。
房间在融化,他拔掉还咬着自己不放的小蛇,顾不上查看它的状况,先把它揣到了怀里。
转头朝四周望去,才发现房间已经不是纯粹的白。
角落里,红色液体正从一个不明物体中冒出,与白色的羊油混合蔓延在一起。
一角金色滚动着从白色海里冒出来。
想起来了,那是之前他随便丢弃衣服和黄金托盘的地方。
心里骂了一句过去的自己,他将自己的双腿从那片粘稠海洋里拔出来,踉跄着试图挪动到门口。
拧动门把试图拉开门。浓稠的白色液体立刻被振动,顺着门缝滴落到手上。
是新鲜落下的火,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下,两下,三下……
门缝隙似乎被这些半凝固的液体给彻底黏住,于是想要拉开便显得格外艰难。
费了好大力气,他骨头几乎要从肉里脱出。那扇门,才终于在一阵粘稠的撕拉声中被缓缓拉开。
冲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他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到地上。
眼中的泪混合着血水和汗水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个圆。
伤口因为那些液体再一次被撕裂,新鲜的血液顺着纯白的羊油一同滑落。
新鲜的、老旧的、留在胸口手臂又或是粘黏在地。
过大的痛苦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但他只是颤抖着手,将口袋里的小蛇再次拿出来。
蛇昏迷了。
自己早该意料到的。
他没有学过如何急救蛇,只能用还在发抖的手试着掰开它小小的嘴 ,想要将里面糊住的液体给挖出来。
可手上的液体一点不比蛇嘴里的少,于是他才刚刚掰开,又不得不将蛇的嘴合上了。
自己需要……需要干净的,可以清理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布也好!
强撑着躬在身半站起来。沿着墙壁,他悄无声息地朝着楼下移动。
如果能不被那只该死的鸟发现自然是再好不过。
当然,并非一切事情都能称心如意。
“嘿嘿,我找到你了!”
空中转着圈的孔雀发出一声欣喜的怪叫,凸出的眼睛几乎要掉出来。
随后脖子蛇一样开始扭动,弯折成游乐园里小丑手中的气球的形状。
池宿依旧没有理会它,只冲到大厅的餐桌前,一把拽住一块餐布,拿到手就想往外跑。
但当他抬起头时,却僵在了原地。
孔雀……在呕吐。
喉咙里塞了一个巨大的东西,蠕动着将它的嘴巴高高撑起。
然后,它张开了嘴。
黄色的肮脏毛发,从它尖锐的鸟喙里露了出来。
更多的毛,一缕一缕湿润的、沾满了粘液的毛。圆滑的耳朵和伸长的爪,慢慢从喙中探出。
向上,剥香蕉皮一样。爪子撑着鸟嘴,将孔雀的脖颈和头颅从中间撕开。
从内部,过大的香蕉芯自行钻了出来。
它的后爪轻巧地蹬开那具已经残破的皮囊,任由被撑得不成样子的头颅撞击在天花板上。
跳了下来,厚实的爪垫落地。
是那头狮子。
张开嘴,狮子用布满倒刺的舌头舔舐自己的嘴唇。
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只是身体在内部就被消化烂,眼球也遗留在里面,只剩下两个瞎了的洞。
池宿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呆在地,胃部痉挛着想要往外翻涌。
“左边!他在你的左边!杀了他!”上面,孔雀公鸡一样叫着。
眼看着狮子循着声音朝着自己扑来,不管再怎么反胃,他也要逼自己开始动作。
往旁边一挪躲过攻击,索性瞎了眼的狮子本身就扑的不太准。
一次可以,那更多次呢?
艰难地躲避了数次攻击,他体力几乎耗尽。
抬头,池宿杀意的眼神瞪向了天上那个喋喋不休的孔雀头颅。
摸索着从身上翻出那条绳子,用嘶哑的声音命令,“把那只鸟给我吊上去,越高越好!”
原本有些萎靡的绳子一下子就竖起来,甩掉身上的□□,飞速往上窜去。
精准地找到了孔雀脖子上那道勒痕,它似乎……变得更兴奋了。
打好结将自己系紧,它用尽全力将那个头颅高高吊起。
“砰!”
孔雀的脑袋撞到天花板,嗓子内发出含糊不清的叫骂。
趁机俯下身,一个翻滚躲到长餐桌底。
池宿知道,自己必须在短时间内消失在孔雀的视线内。
果然,发现自己怎么样也无法彻底勒死孔雀鬼魂,绳子有些可怜兮兮地爬了下来。
皱皱巴巴想要向他诉说委屈,却被池宿一把拽进了怀里。
天上还在咳嗽的孔雀没有察觉到绳子的去向,只是气急败坏地尖叫着,
“你这个蠢货!快把它给找出来!那个讨厌鬼去哪里了!”
池宿当然没有理会天空中的咒骂,只是躲在桌布下,用刚刚顺来的的餐巾,努力地试图救活那条奄奄一息的小蛇。
不知是他真的是个天生的兽医,还是这条小蛇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
总之,在池宿坚持不懈的清理和擦拭下,小蛇清醒了过来。
蠕动身子咳嗽出几团白色粘液,它疲惫地盘成一个圆再次躲进池宿怀里。
大概治好了小蛇,池宿轻轻将它搂进怀里,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柔软又急躁的脚步,是狮子在不断巡视踱步。
皱起眉靠在桌腿上,池宿在脑海里问燕清温,“现在几点钟了?”
“12:37。”燕清温回应。
那只送信的乌鸦不是说他中午就会醒吗?怎么现在还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后槽牙咬住嘴唇里的嫩肉,他用疼痛强行让自己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这里躲下去。
伤口里的血迟早会流干,而自己还不想这么早就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掀开桌布的一角,池宿悄悄往楼上望去。
眼神精准定位到乌鸦房间的那扇门,随后眯起。
等到狮子走到离最远的角落,他猛地从桌下窜出,朝着楼上狂奔而去。
“他出来了!抓住他!他往楼上跑了!”天空中的孔雀立刻发现他的踪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才刚刚冲上楼梯,那头狮子就已经咆哮着跟上。压榨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他硬是又加快了速度。
每一个走台阶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终于他跑到乌鸦先生的房门前。
池宿刻意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就在狮子伸出利爪,朝着他胸口狠狠抓来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向下蹲去。
擦着他的头皮,爪子嵌进了厚重的门板里。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狮子怒吼着,试图将爪子从门板里拔出来。
拔出爪子后,它张开口,正要朝已经无路可逃的池宿的脖子咬下。
门内,却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尖牙刺破颈侧肌肤,即将合上嘴的那一刻,门打开了。
“……谁在外面这么吵吵嚷嚷的?”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那个墨一般的影子扶着脑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踏出门,他就看到了一双盛满了惊恐、痛苦、以及……无尽委屈的,湿漉漉绿眼。
池宿用了他这辈子最真诚投入的演技,甚至因为疼痛真的流下了两行泪。
“救我……”他小声说。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后,他身体的颜色变得更加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一秒,无数只漆黑的乌鸦尖啸着从他身后的房间里飞出。
乌鸦们飞到狮子身上,用爪子轻易将它从池宿身上拉开。
尖锐的喙撕裂狮子皮毛和肌肉,啄食一块黄油一样将它咬碎。
在吃掉了那身厚重的狮子皮囊后,里面露出了狮子男原本的人类模样。
他变得很瘦小,像一个皱巴巴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婴儿。
干枯的手指在抽搐,他似乎想要做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做。
“把他赶出去。”
黑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两只体型稍大的乌鸦立刻钳住狮子男的肩膀,拖着还在抽搐的狮子男朝城堡外拖去。
眼睛越过还瘫软在地上的池宿,黑影住上望,看见了天空中那个发抖的花哨物体。
“这又是个……什么丑东西?”
声音再次变得尖锐起来,手指指向天空中已经哑巴了的孔雀。
下一秒,孔雀的身体里飞出乌鸦。
“嘭!”
一声沉闷的,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开般的爆炸声。
碎肉和血浆在半空中就被乌鸦们分食干净。只有零星几滴血落在地上。
狮子男被乌鸦们拖拽着路过那血迹。孔雀骨头落在他身边,发出几声脆响。
直到走过大厅即将被拖出门,狮子男抬起头望向了楼上。
他是在看黑影。
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黑影却只是伸了个懒腰,一手将地上的池宿轻松拎起。
上下打量了一圈,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你真的要问这个问题吗?”池宿靠在他手臂上,虚弱地勾起一个笑。
沉默片刻,黑影摇头,“我想不用问了。”
另一只手扶住池宿的后腰,帮助他更稳地站立。以一种近乎跳舞的姿态带着他下楼。
“我想离开之前,你需要一点简单的处理……”
笑眯眯拉开椅子将他放下,黑影轻笑两声,“你知道吗?我的乌鸦是很好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