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准没叫出声,他连抖都不敢抖,生怕被他们看出了端倪。只咬着唇继续往前,眼睛死盯着走廊的玻璃。
直到一双眼睛出现。
一双巨大的眼睛,柔软的球体。跟在人群的最末尾,身体被天花板挤得有些扁,缓慢地从拐角露出来。
是池宿之前和他描述过的那双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虹膜如同蒙了一层雾,灰扑扑的,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
也就是在最尾端的眼睛出现后,人群加快了脚步。疾走着袭来,逼得周准也大步向前,顾不上再做掩饰、看地图。
他奔跑着,再也不隐藏地回头往后看,吓得魂都要从身体里飘出来。
那些人很近了。现在离他不到一米,并且距离还在不断缩小。
但在疯狂的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站在中间突兀的老妇人。
穿着华贵的丝绸大裙,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只是他之前光顾着逃跑,没注意到她的特别。
老妇人在他回头的那刻停止了奔跑,明亮的蓝色眼睛直直望向他,高举着手指着前面的一个方向。
周准觉得她的长相有些熟悉,但没细想,只下意识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老妇人手指的地方是一个房间。房间的门敞开,是这么多门里唯一敞开的一扇。
上方挂有标识牌,标识牌上写:主任医师。
没怎么思考,由于身后的人群即将要追上来,他立马加快脚步奔跑上前,进入房间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锁好。身后的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隔绝。
喘息着靠在门板上,他警惕地扫过房间内部。
房间内明亮而安静,有细碎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窗帘随风舞动。仿佛是隔绝在整间医院外,孤立的一座小岛。
周准走进去,看见挂在角落的白大褂,和办公桌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刚才是见过的;就是为他指路,帮他成功脱困的那位老妇人。
和山顶别墅大厅中正挂的那幅艾米丽肖像一模一样,就是将画像拍摄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帮助自己的正是这位老妇人。
……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自己家族的人了吗?
周准想着,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毯子,又将窗帘拉上;虽然半透的窗帘基本遮不住光,但聊胜于无。
拉上了窗帘,他又回到书桌。
既然这里摆着初代艾米丽的照片,那么肯定就是二代艾米丽的办公室了。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准马不停蹄地开始搜索。找线索,也找解决外面人的方法。
但最终,他一无所获。
柜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整个房间除了基本用品之外,唯一值得注意的就只有那张相片。
拿起相片,周准将相框拆开,总算在相片背面找到了几段话:
“我把您留下留在家里的遗骸骨头带过来了……抱歉,但您就允许我任性一回吧。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就当是陪陪我,好吗?”
“我不知道您会生气,还是高兴,当医生是您的梦想,住在医院里您会高兴吗?如果不高兴,也请您原谅我的任性……”
周准皱着眉看完,往周围扫了一圈,连个盒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放下照片,他不信邪地想再找一遍,可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不是礼貌的,而是急促的、尖锐的。
“咚咚咚咚咚!”
脆弱的木门被敲得震动,几乎要凹陷进来。只有脆弱的门锁还在苦苦支撑,看起来也马上就要裂了。
脑袋一片空白,没想到任何办法,周准想跳窗,但窗户也响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挡住了阳光,以同样的力度敲击着窗户。
紧接着是墙壁,地面,天花板。
所有方向同时被重重敲击,房间的四周随着声音一点一点往里收,让空间变得逐渐逼仄。
周准不知所措,绝望的发现家具也开始作响,身旁的办公桌也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砰、砰——”
“咚咚咚”!
咦,等等。
他缩在靠近中心的桌子旁,耳朵贴着桌腿,忽然觉得桌面的敲击声好像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还没等他用心听到下一波声音响起,四周其他的声音也跟着变了。
不再是统一力道同质化的敲击,而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有大有小的、有缓有急的捉弄。
每一处传来的都不一样,再没有一个相同。
他们在尽力表演融入,可偏偏此时,桌面上的声音又消失不见,彻底不敲了。
周准心头一动,急忙站起来。趁着房间还没缩太小,弯着腰跳起,手肘对着桌面,闭上眼将自己的身体砸了下去。
“砰!”
他猛地被90度反转,腹部朝下从空中跌倒在地。
捂着疼痛的肚子起身,他看见前方还保持着敲门姿势的池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
想要冲上前去抱他,却被阳光灼伤。他的毯子遗失在了里面,回头看也不见踪影。
“你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走着走着就看见你越走越快,怎么都跟不上你,喊你也不应。”
拉着程司远上前,池宿扯着他的毯子为周准裹上。
“之后你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声音,才看见这个房间在震。”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敲,偏偏门那里没有。所以我就也敲门了。”
借了程司远一半的毯子,周准总算缓了口气,望着池宿后怕地说:“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你们就不见了,反倒是多了一群人……”
他将自己的经历大概描述了一遍,同时也说了在房间内找到的线索。
“还好有你,不然谁知道那里是路。居然把真正的门设在桌面,卑鄙!”周准骂着,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墙。
“杀人的手段,你就庆幸他还必须得留路吧。”笑了笑,池宿拍着他的肩安慰。
转头看向旁边艾米丽的办公室,里面干净整洁,没有丝毫被挤压或是翻乱的痕迹。
办公桌和书架上也摆满了东西,不像周准说的那样空荡。
嘴巴、耳朵、眼睛。那么肝脏……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池宿有了些想法。
暂时没点破,他指着前面说:“快走吧,你还记得路吗?不管怎么说,我们先把药拿到手。”
“嗯。就差一小节了,没忘。”周准点头,皱着眉一点一点回忆。
这一次不敢再和他们分开,而是一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