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活计,两人卡着时间,赶了家中最值钱的矮脚驴出门。
刚出村口就遇见几道眼熟的身影,踮着脚站在小道旁,衡清勒住缰绳停下:“嘚——”
“林嫂、耿婶子,你们这也是要往镇上去?”
臂间挎着沉甸甸的竹篮,面庞微圆的年轻妇人眉眼笑作一团,应道:“是嘞,衡哥儿。想着趁今日天晴,去镇上把家里囤的鸡蛋卖了,也好换些粗盐与米醋回来。”
旁边身形寡瘦的耿婶子忙一把扯过躲在她身后的人,讪笑:“衡哥儿这也是往镇上去?那敢情好!我家荷花丫头刚还嚷着脚疼,这不就赶巧了!”
坐在板车上的温野,望着那被扯得趔趄的姑娘,见她生得瘦骨伶仃,一身细弱骨架,仿佛稍一用力便要被生生扯散了架。
衡清是个面团般的老好人,眉目清俊的脸上拂过笑意:“我和阿野今日也去镇上,恰好能捎上婶子和妹子。”
话音刚落,原本一个人霸占板车的温野挪了挪屁股,腾出旁边的位置。
林氏和耿氏乐呵呵上了板车。
萩芦村隶属于益州地界,多山林,偏僻闭塞。
去往距离萩芦村最近的剑川镇,脚程也需一个时辰,若是乘驴车,不仅能省些脚力,还能减半时间。
方圆几里的庄户人家无论是做买卖或是采买日用,都是去十里开外的剑川镇。
矮脚驴头顶夹着一簇灰毛,鼻翼翕动,鼻端吁出一串白气。衡清娴熟地挥着鞭稍,车轱辘碾过碎石土路,板车轻轻晃动,缓缓往县城的方向走。
春风里携着几分料峭春寒。
当头一股冷风打在头上,温野捂住腰腹,尽量压住喉咙的痒意,低声咳嗽了几声。
衡清微微侧身,一手控住缰绳缓下车速,另一只手掏出怀里的袖炉递到身侧:“昨日已经吃完最后一服药,等到了镇上还得去医馆再抓几服药。”
温野看着手中带暖意的小炉,不过是最简单的粗铜打制,铜面光滑,没有繁琐的雕花纹饰,炭饼压得实在,能闻到袅袅橘香,清香宜人,那是出门前她看见衡清往炭底掺的柑橘碎屑。
“好。”温野将袖炉揣在腰腹,身体变暖后,煞白木然的脸上也添了几分血色。
“哎呦,瞧瞧咱们衡哥儿,可真会心疼人。”林嫂子目睹到两个年轻人的互动,善意调侃道。
“是啊,想当年衡哥儿搬来村里时,左右才不到十岁吧,尚未及我家年哥儿高,现也早到了成婚的年纪。”耿婶子转动眼珠,插话道,“待办喜事的时候,可千万莫跟婶子客气,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招呼一声。”
听到这番话,林嫂面上虽笑着,心底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耿氏不过就是瞧上衡哥儿人长得俊秀,脾气软和,又识文断字,偏偏自小同他相依为命的叔叔因病去得早,家中没个长辈做主。
去年农闲时,仗着是同一个村的居然腆着脸自个儿就提了包点心上门提亲,最后被衡哥儿好言好语请出家门。
此后,村里不知怎么就传出衡哥儿命带孤煞,六亲缘薄的难听话。闭着眼都不用猜测,定是这老货不满衡哥儿拒婚,故意传出去的风言风语。
半年前,衡清领回一个容貌秀丽但体弱多病的小娘子,说是他自小订婚的未婚妻,因家中遭逢变故,自琼州投奔而来。这小娘子身子似是不大康健,脸上总带着病容,这半年来也甚少在村里露面。
大家伙儿都私下议论,说衡哥儿心太善,家里供着这么个日日要吃药的病秧子,将来怕是有的苦头吃。
眼下耿氏不过就是瞧着自家丫头没了希望,故意拿出两人还未成婚却住一个屋檐下的话头刺挠。
西南边陲本就民风肆意开明、悍勇不羁,没那么多讲究。
况且两人各住一间屋舍,相依为命,明辨事理的人哪会嚼舌根。
衡清笑着回道:“届时少不得要麻烦村里几位嫂子帮忙了。”
“衡哥儿,你可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你成亲就是咱们整个村的喜事,谁不想讨一杯水酒吃。”林氏欢喜道,“到时候也得让我家那混不吝的臭小子沾沾读书人的仙气儿。”
这话说得夸张却真挚,连温野都被逗得眉目舒展,眼尾掠过一丝笑意。
就在此时,她察觉一道隐晦目光,当即抬眼直直回视过去。
恰好捉住对面那道怨怼的目光,那姑娘兴许没料到被轻易揪住,本就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当即慌乱地垂下头。
温野颇有趣味地来回打量。
背对着众人的衡清并未发觉这场悄无声息的眉眼官司,谦和道:“我不过是从前跟着叔父识得几个字,日后想要做学问、走科举仕途,怕是终究无望。若柱子只想识些字,我倒还能教上一教,嫂子得空,只管让柱子来家里便是。”
林氏笑意盈盈道:“那嫂子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几人时不时闲聊几句家常,终于到了剑川镇城墙门下。
排队进城后,林氏和耿氏带着荷花去往西市卖自家产的农作物。
衡清则带着温野花了五文钱将驴车寄放在官营的大车店,虽然城外民营的只要三文钱,但方才林氏曾提起近来剑川镇不太太平,寄放在官营的能多一份保障。
两人先赶往松风斋。
一名着圆领皂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躺在门口的榆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浦掌柜,近来可安好?”衡清跨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