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清被蒲掌柜送出门时,熟悉的身影正等在书铺外面。
温野脚边搁了两只双耳陶坛,怀里还抱着两只纸袋。
看来还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阿野!”
待人走到身前,温野抽出其中一包点心慷慨送出:“喏,桂花糕。”
纸袋还带着余热,衡清捻起一枚送入口中,清甜软糯而不腻口,意犹未尽道:“饕香斋买的?”
饕香斋是剑川镇十分有名的一家点心铺子,桂花糕和栗子糕是店里的招牌,每日只售卖十笼,售完即止。
“刚好赶上最后一屉。”温野咽下嘴里的栗子糕,将荷包还给衡清,含糊道:“只剩下这些了。”
从前怎么倒没注意银子这么不经意花。
荷包里只剩几枚孤伶伶的铜板,衡清从怀里掏出圆乎乎的元宝添了进去,眼里荡着妥帖的笑意:“这不又有银子了,浦掌柜将剩余的润笔费结清了,咱们现在就去买羊肉,晚上吃山羊肉。”
两人在街上闲逛,将家中缺少的物什添置了齐全,中途吃了点心垫肚子,倒不太饿。
回到萩芦村时,天色已经将黑。
衡清点着油灯进了厨房。
温野负责归置板车上的物品,羊肉和猪肉各一条,一包野菌菇,一小袋精细白面,两块鲜嫩的豆腐,两只分量不轻的双耳陶坛被她一手拎一只轻轻松松搁到檐下。
天色虽已擦黑,但小院中挂着两盏红通通的灯笼,勉强能视物,是过年那会儿,衡清自己买了红纸回来糊的。
温野靠在门框上,夜色清冷,遥望着无边天际的几粒黯淡星子。
心中却回想着与凤戮的对话,从他透露的信息来看,白泽和鬼车只知道她在南边停留,并不知晓具体位置。
从剑川镇快马加鞭赶回崖州,最快也要五天时间,虽然已警告过凤戮。但白泽位居四堂主之首,心思缜密,狡诈如狐,凤戮的回话中若有半分躲闪的行径,必定瞒不过他。
半年前,她和鬼车领了阁主亲自下的指令,秘密赶赴汴京,此事连白泽和梼杌都不知情。
本是万无一失的一桩生意,不想却出了差错。
按理来说,以她的身手,即便任务失败,也断不至于被人围剿,落得仓惶溃逃的困境。
更何况,是她和鬼车联手。
只因行动失败当日,二人本已退到阁中安插在汴京的暗桩据点,不知消息从何泄露,险些被三百名武德司来个瓮中捉鳖。
若不是行至半路,她察觉到暗桩分支负责人面色有异,眼下是何情形都尚未可知。
即便逃离了汴京,武德司也仿若摆脱不了的猎狗,始终紧咬不放。
鬼车提议,两人乔装后隐去行踪,分开行事。
一路南下,她没再联系其余暗桩,更不会求助阁中。
千目阁本就奉行弱肉强食,能者居之的生存之道,但凡有半分向上攀爬的机会,无人会轻易放过。
若是她重伤之事稍有泄露,扑杀而来的必是千目阁里觊觎堂主之位的群狼,而非朝廷武德司。
就连四大堂主之间也是互相算计,各怀鬼胎。
当初她途径屿川峡谷时,被一群埋伏的黑衣人重伤,为自保,不得不跳下峡口保命。
庆幸的是峡谷地下是湍急河流,落入水中,这才逃过一劫。
随着水流一路飘到苍梧山脚下,被上山捡菌子的书生遇见,捡回了家。
仓惶之下,她只得编排了一通被家中逼婚,离家出走,遇到劫匪的名头糊弄。
但她总觉得那人似乎并没有相信这个敷衍随意的借口。
南陲之地,偏安一隅,连千目阁的暗桩都不曾安插到此处,武德司果不其然也没了踪迹。
事到如今,若还看不出千目阁中有人暗通朝廷,江湖中人称她为玄璃魔女的名头,便算是白担了。
停留至今,她小腹处那道要命的伤早已痊愈。
迟迟不离开,并且做出还未痊愈的样子,不过是因为那场奇怪的梦境。
至她被救回的第一晚,便做了个离奇的梦。
梦里,她见到了早逝的爹娘,和比她早出生半个时辰的兄长。只是他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雾中虚影,触不可及。
十五年的时间,家人在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早已消磨殆尽。
婠娘是她最后的亲人,算起来也已经死了十年之久。
婠娘是得了脏病死的。
临死前,她躺在絮香院那间简陋的下房里,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的五指死死攥着自己,心有不甘道:“你要活着......拼了命也要活下去!”
后来那十年,她没有辜负婠娘,每一天都在拼命活着,生不如死。
不知今夜,那梦还会不会续上。
她只有十日的时间,千目阁必会召她回去。
不过,在离开之前......
温野望向厨房的方向。
该如何处理那粒突兀的砂石呢?
平静的水面不该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