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据回到环翠居，府门前停了几辆车，来的都是平日里相熟的几家故旧。他年纪小又素来安静，贺客登门，也只在前厅坐一坐，喝一盏茶，说几句吉利话，便被客气地送走了。

内室里，曹据跪坐在案前，看着眼前那方崭新的范阳侯印，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印钮上的兽形纹。铜印冰凉，凉得他指尖一缩。

“君侯。”身边的老仆笑着唤了一声。

曹据猛地抬头，脸上竟有些发红，慌忙摆手：“别这么叫，听着怪吓人的。”

老仆笑出了声。曹据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又看了看那方印，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什么功劳都没有，就得了五千户……阿娘知道了，怕是要骂我。”

他说着，心里却已有些惴惴。他太清楚母亲的性子了。天大的恩宠落到头上，旁人只看见风光，只有阿娘会先想到这风光底下藏着什么。

杜夫人府里那边则更安静。杜夫人自从当年被阴桓治了后，便变得肃静了。府中连贺宴都没办，只在偏厅摆了一桌素席，请了相熟的几家内眷吃酒。席间说话都压着声音，恭贺的话说得极轻，仿佛怕声音大了，便要把什么不该来的东西招来。

曹林坐在席上，端着酒盏，笑得有些局促。杜夫人坐在他身边，手里一直捻着帕子，笑着应对，等客人散了，才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衣袖，低声道：“这封赏来得太重，咱们受着便是，千万别张扬。往后出门，少说话，多做事。”

曹林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而与三家侯府的热闹截然不同的，是曹丕的五官中郎将府。

府邸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连一个前来道贺的人都没有。所有的官员都清楚，今日朝会，曹丕看似得了实权，实则落了下风，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这位嫡公子的霉头，更不想因此得罪了风头正盛的曹植。

内室之中，曹丕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卷诏令的竹简，指节用力到泛白，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竹简竟被他生生攥碎，竹屑散了一地。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曹丕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案上酒盏、竹简尽数震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豁然站起身，眼底满是猩红血丝，压抑了一整个朝会的怒火与怨毒，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我是丞相的嫡长子！是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曹子建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只会吟诗作赋的黄口小儿！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封平原侯，食邑五千户，还能开府治事？曹据呢，十三岁的毛孩子，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也封了五千户！曹林更是个什么东西，何曾有过半分功劳？”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屋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替丞相镇守后方，笼络世家，打理府中事务，没有半分差错，为的就是那个世子之位。可到头来，三个弟弟同日封侯，风光占尽，我这个嫡长子，连一个末等亭侯都没捞到，只给了个五官中郎将的破官职！这是在羞辱我，是在打我的脸！”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司马懿、陈群、吴质、贾诩四人缓步走了进来。

看到屋内一片狼藉、曹丕暴怒的模样，四人都没有意外。吴质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曹丕躬身道：“郎君，息怒！事已至此，暴怒无用，反而会乱了方寸，中了那边的圈套。”

曹丕停下脚步，看向四人，眼底戾气稍稍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浓浓不甘，咬牙道：“息怒？诸位都看到了！四弟封了平原侯，两个庶弟也各封五千户。丞相把他们都捧了起来，把我踩在脚下。连个侯爵都不给我，这是把我这个嫡长子当成了笑话！”

“郎君错了。”司马懿缓步上前，一身素色长衫，神色平静，眼神深邃，缓缓开口，“丞相今日的诏令，非但不是打压郎君，反而是对郎君最大的信任与看重。”

曹丕一愣，皱眉道：“仲达此话何意？”

“郎君请想。”司马懿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三位郎君虽得了厚封，各有封地、五千户食邑，可封地终究只在一县之内，管的不过是民政赋税一类的琐事。而郎君您，得封五官中郎将，加副丞相衔，统领邺城禁军，协理朝堂百官政务。这是什么？这是把整个曹氏的军政实权，交到了手中。丞相出征，郎君便可名正言顺地监国理政，这是储君才有的权力。”

“至于那三位。”司马懿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三人同日封侯，看似并列，实则各不相同。四郎君有开府之权，锋芒最盛，自然也最招人眼目。其他两位郎君无开府之权，封地又偏远，不过是为四郎君分去几分风头，也让满朝的议论，不至于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曹丕听得眉心微动。

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此刻也缓缓开口。这位以毒计闻名天下的老谋士，眯着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慢悠悠道：“仲达所言不差。丞相若是给郎君世封了侯，定了世子名分，那公子便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冲着郎君来。如今这般，给了郎君实权，却不给名分，让四郎君站在风口浪尖上，替郎君挡下所有攻击。郎君正好可以在暗处，稳扎稳打，收拢权力，磨砺心性。这才是丞相的深意。”

陈群也立刻附和：“贾公和仲达所言极是。丞相一生多疑，最看重的，是继承人的心性与城府。今日的诏令，就是对郎君最大的试探。若是因为没有封侯便暴怒失态、怨怼丞相，那便正中了丞相的忌讳，彻底失了丞相的信任。可若是能沉稳应对，不骄不躁，恪尽职守，反而会让丞相看到郎君的气度，看到嫡长子该有的担当。”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曹操的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曹丕站在原地，听着四人的话，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眼底猩红也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他不是蠢人，只是被嫉妒与不甘冲昏了头脑。此刻被四人点醒，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父亲这哪里是在打压他，分明是在给他铺路，也是在磨他的性子。给了他最核心的军政实权，却把三个弟弟推到风口浪尖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边，而他可以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收拢权力，培植自己的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漫长的试探。父亲在看，他和曹植，到底谁更沉得住气，谁更有君王的城府。

想通了这一层，曹丕心中的怨毒与不甘，瞬间化为了极致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四人深深躬身一揖，沉声道：“多谢四位先生点醒！丕险些因为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四位先生的教诲，丕没齿难忘。”

“郎君言重了。”四人连忙回礼。

曹丕直起身，眼底的浮躁尽数散去，只剩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阴狠。他缓缓道：“四位先生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从今日起，我会恪尽职守，打理好丞相交代的政务，统领好禁军，事事以沉稳为先，绝不与曹植争一时长短。他要风光，便让他风光去。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我倒要看看，他那率性而为的性子，能在丞相面前得意多久。”

他终于明白了司马懿一直以来告诫他的话：藏拙示孝，稳扎稳打。不争一时之长短，只看最终的胜负。

而就在整个邺城都因为这场分封诏令闹得沸沸扬扬之时，环翠居却依旧保持着难得的安静。

屋内烧着旺盛的炭火，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那道分封诏令的抄本，细细看着。身侧，曹据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捧着那方范阳侯印，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既有掩不住的欢喜，又有几分少年人的不安。曹宇在一旁伸着脖子凑过来看，伸手想去摸那方印，被曹据笑着拨开：“别碰，碰掉了一角，我可赔不起。”

曹宇撇了撇嘴，回头看母亲，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孩子的不服气：“阿娘，为什么八兄有印，我没有？”

“你还小。”刘茜放下诏令，抬眼看他，“等你长大了，自己挣去。”

曹宇哦了一声，倒也不闹，转头又去看哥哥手里的印。

曹冲坐在母亲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进去，目光时不时落在母亲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今日的诏令，八弟曹据封了范阳侯，十弟曹林封了饶阳侯，四兄曹植更是得了平原侯、五千户、开府治事。唯独他这个最受父王宠爱的七郎君，没有得到任何封爵，也没有任何官职任命，仿佛被父王彻底遗忘了一般。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七郎君失了宠。可只有曹冲自己知道，这是阿娘特意叮嘱他，提前向阿爷请辞的。腊日之后，刘茜便带着他去见了曹操，曹冲亲口向父亲表明，自己年纪尚幼，无功无劳，不敢受封爵之赏，只愿在府中好好读书，侍奉父母。曹操当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阿娘，”曹冲放下书卷，看着刘茜，轻声道，“今日朝堂之上，四兄封了平原侯，开府治事，八弟封了范阳侯，十弟封了饶阳侯。朝野上下都闹翻了天。我们这般置身事外，真的好吗？”

刘茜放下手中的诏令，抬眼看向儿子，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冲儿，你告诉我，你想要那些封爵和官职吗？你想要卷入这场争斗里，和你的兄长们争个你死我活吗？”

曹冲立刻摇了摇头，认真道：“孩儿不想。孩儿只想陪着阿母和弟弟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掺和那些纷争。”

“这便是了。”刘茜放下茶盏，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阿爷今日的分封，看似是恩赏，实则是把这几个人，一起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场世子之争，只会越来越烈，越来越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们不领封爵，不揽实权，看似落了下风，实则是跳出了这个漩涡，避开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转向曹据。

“据儿，你过来。”

曹据连忙放下印，膝行到母亲面前。

刘茜伸手，替他把有些歪斜的衣领理了理，声音放缓了些，却比方才更沉：“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阿娘听说了，说得很好。不推辞做作，也不张扬得意，分寸拿捏得住，我很欣慰。”

曹据抬头，脸上有些发热：“孩儿只是……只是觉得，这封赏太重了。孩儿什么都没做过。”

“你什么都没做过，所以更要小心。”刘茜的手停在他肩上，微微用力按了按，“你记住，这五千户的恩赏，是恩，也是担子。从今日起，你便是范阳侯了，你会有自己的侯府，府里会有属官，会有来往的文书，会有各色人等登门。你要做的，不是摆范阳侯的架子，而是把每一件事都看得清清楚楚，把每一句话都掂量得明明白白。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应的事不应，不该交的人不交。”

“尤其是一条。”她的语气重了几分，“无论二兄和四兄怎么争，你都不许站队，不许掺和。有人来拉拢你，你就推说自己年幼，不懂朝堂之事；有人来试探你，你就把话头岔开。你只安分守己地做你的范阳侯，读书，习礼，学民政，把封地的事一点点摸清楚。这便够了。”

曹据看着母亲眼底的郑重，重重地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孩儿不掺和，不站队，只安分守己地做我的事。”

刘茜这才收回手，转回头看向曹冲。

“你阿爷没有给你封爵，不是不喜欢你，恰恰是在保护你。”她的声音又柔了下来，“他知道你无心争位，也知道这场争斗的凶险。让你置身事外，便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曹冲看着母亲眼中的郑重与担忧，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认真道：“孩儿记住了，阿母。孩儿一定听你的话，绝不掺和世子之争，绝不惹是生非，一定护好阿母和弟弟们。”

刘茜看着懂事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捧着印、一脸郑重的曹据，和还在探头探脑的曹宇，心中满是欣慰，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抬眼望向窗外。初春的寒风卷着漳水的湿气，吹过庭院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世子之争，最终的赢家是曹丕，而曹植，最终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无论是曹丕还是曹植，这场争斗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无尽的杀戮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