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

邺城的春意，终于冲破了残冬的寒意，漳水河畔的冰层彻底消融，春水潺潺东流，带着两岸新抽的柳芽与桃花瓣，淌过邺城的城墙根。丞相府的宫墙之内，早已是草长莺飞。环翠居门前的两株碧桃，抽出了满枝粉嫩的花苞，风一吹，便有零星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红，给这座素来清净的院落，添了几分融融的春意。

环翠居的正厅之内，鎏金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兰香，烟气袅袅。刘茜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曲裾，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温润平和，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冷静。

她的身侧，侍女青禾垂手而立，低声禀报着今日府门前的动静，声音压得极低：“如君，方才门房来报，杨主簿，还有丁西曹，又递了名帖，说要来探望七郎君，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这已经是这个月里，他们第三次登门了。”

春苔年纪已经不小了，跟着刘茜十多年，前不久把他许给了一个校尉当媳妇，也算了一件心事。而春苔之前做的事全交给了青禾。

刘茜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指尖拂过微凉的杯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半分意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频频登门，哪里是为了探望曹冲，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自正月里曹操分封诸子，曹植晋封平原侯、获准开府治事，曹丕就任五官中郎将、加副丞相衔之后，二人之间的世子之争，便彻底从暗处的较劲，摆到了朝堂的明面上。以杨修、丁仪、丁廙为首的寒门文士集团，与以司马懿、陈群为首的世家元勋集团，在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互相攻讦，从官员任免到政策推行，从军务调度到宗庙祭祀，无一处不是两派争斗的战场，整个邺城都被这场权力的漩涡裹挟，无人能置身事外。

而随着争斗愈演愈烈，两大集团，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身处后院、却始终超然事外的她。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环如君，绝非寻常的妇人。

她陪在曹操身边前后十余年，从许昌到赤壁，从江东到邺城，数次在生死关头陪在曹操身侧。赤壁之战，连天火海之中，是她冲进中军帐，将被困的曹操救了出来；凉州之乱，十万铁骑兵临潼关，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是她一语点破西凉军的死穴，献上离间计，助曹操一举平定关中；甚至去年年末的许都屯田之乱，也是她借着与曹操闲谈的机会，点破了其中的弊端，让曹操及时调整了政令，平息了一场民乱。

她虽身处后宅，从不主动干预朝政，可但凡她开口的建议，曹操几乎无有不从。这份信任与依赖，是曹操任何一位姬妾都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她的儿子曹冲，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哪怕曹冲始终远离朝堂，不争不抢，每日只在环翠居里读书习字，可在曹操心中的分量，却丝毫不输曹丕与曹植。曹操遇到政务上的难题，依旧会第一时间召曹冲入书房商议，甚至数次在近臣面前感叹，诸儿之中，唯有仓舒，最懂他的心思。

谁都明白，在这场世子之争里，刘茜的态度，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谁能争取到她的支持，谁就能在曹操面前，获得极大的加分，甚至能直接影响曹操对世子之位的最终决断。

毕竟，枕边风的分量，从来都不容小觑。更何况，这位环如君，本就不是只会吹枕边风的寻常妇人，她的见识与谋略，连满朝文武都自愧不如。

于是，从正月分封诏令颁布的那日起，原本门可罗雀的环翠居，便突然变得门庭若市起来。曹植集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曹丕集团的人也紧随其后，或带着厚礼登门拜访，或借着各种名义前来探望，明里暗里，都是为了拉拢她，争取她的支持。

而今日登门的杨修与丁仪，便是曹植集团的核心人物，也是这段时间里，来得最勤的人。

刘茜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青禾，淡淡道：“开中门，请二位大人进来吧。另外，去书房把七郎君请过来，就说有客人来看他了。”

“诺。” 青禾躬身应命，快步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杨修与丁仪二人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杨修，字德祖，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的名门之后，如今官居丞相府主簿，常年伴随曹操左右，才思敏捷，智计过人。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直裾，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的疏朗与傲气，只是走进厅内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的陈设，眼底藏着几分精明的打量。

跟在他身侧的丁仪，字正礼，官居西曹掾，掌管丞相府官吏任免之权，是曹操的心腹近臣。他一只眼睛有疾，近乎失明，可另一只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锐利与急切。他与曹丕有私仇，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曹植能否登上世子之位，直接关系到他日后的身家性命，因此在拉拢刘茜这件事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急切。

二人走进厅内，看到上首端坐的刘茜，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毕恭毕敬：“下官杨修(丁仪），见过环如君！”

“二位不必多礼，看座，上茶。” 刘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亲不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侍女立刻上前，给二人搬来了坐席，奉上了热茶。二人谢过落座，丁仪便率先开了口，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对着刘茜道：“如君，下官与德祖今日前来，一是给如君请安，二是听闻七郎君近日苦读兵法，颇有进益，我二人素来敬佩七郎君的聪慧仁厚，便特意过来探望一番，也算是与七郎君交流些学问。”

他话音刚落，曹冲便从内室走了进来。十五岁的少年，身着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见到二人，立刻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曹冲见过杨主簿、丁西曹。”

“七郎君不必多礼。” 杨修立刻笑着起身，对着曹冲拱手道，“郎君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就连丞相都屡屡夸赞，说郎君敏而好学，心怀仁厚，我二人今日前来，也是想向郎君请教一二。”

二人对着曹冲，极尽奉承之能事，盛赞他的聪慧，夸他的仁厚，说他小小年纪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将来必成大器，句句都往刘茜的心坎上递话。

曹冲牢牢记住了母亲平日里的叮嘱，只是谦逊地笑着，一一回应，绝口不提朝堂之事，也不接他们话里关于世子之争的话头，只顺着他们的话，聊些诗书经义，兵法学问，滴水不漏。

几句寒暄过后，茶过三巡，丁仪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看向刘茜，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开门见山道：“如君，下官与德祖今日前来，除了探望七郎君与环如君，还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如君说。”

刘茜端着茶盏，轻轻拂过杯口的浮沫，淡淡道：“丁西曹但说无妨。”

“如君，如今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平原侯才德兼备，文采盖世，仁厚宽和，礼贤下士，天下的寒门才俊，无不望风归附。” 丁仪的声音掷地有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刘茜，“更何况，丞相心中，最属意的继承人，便是平原侯。铜雀台大会上，丞相便直言，诸儿之中，子建最可定大事；正月分封，更是给了平原侯开府治事之权，五千户食邑，这份恩宠诸郎君之中，无人能及。世子之位，归于平原侯，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如君，您在丞相心中的分量，无人能及。若是您肯在丞相面前，为平原侯美言几句，助平原侯一臂之力，他日平原侯定然会保您与诸位郎君终身尊荣，永享富贵。七郎君本就与平原侯兄弟和睦，到时候，定能得封大国，安享太平，无人敢欺。”

丁仪的话，说得直白又诱人，画下了一张天大的饼，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寻常后宅妇人最在意的东西 —— 尊荣、富贵、子女的前程。

坐在他身侧的杨修，也适时开口，语气比丁仪温和了许多，却也句句切中要害：“如君，丁掾所言，皆是肺腑之言。平原侯生性重情重义，最是念恩，环如君若肯相助，平原侯定然永世不忘夫人的恩德。更何况，七郎君聪慧过人，仁厚爱民，将来若是有平原侯照拂，定然能一展所长，平安顺遂，岂不是美事？”

二人一唱一和，先是许以重利，描绘了一幅未来尊荣无限的画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隐晦的威胁。

丁仪叹了口气，看着刘茜，意有所指道：“如君，下官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反观五官中郎将，虽为嫡长，却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刻薄寡恩。这些年，但凡与他有过节的人，无一不被他记恨在心，寻机报复。下官与他的恩怨，如君也清楚。若是他日五官中郎将得势，以他的心性，定然容不下平原侯，更容不下深受丞相宠爱、又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七郎君。到时候，如君与诸位郎君，怕是难有安身立命之所啊。”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言外之意，若是刘茜不站在曹植这边，等曹丕上位，她和她的孩子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曹冲坐在一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丁仪与杨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刘茜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茜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二人，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被利诱打动的模样，也没有半分被威胁激怒的样子。

待二人话音落下，厅内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位的心意，妾身心领了。只是二位今日说的这些话，我却不能应下。”

她看着二人，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我不过是丞相的内眷，大汉有制，女子不得干政，这是铁律，更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朝堂之事，世子之位的决断，全凭丞相的心意与圣断，我一个妇人，从不敢妄加干预，更不会在丞相面前，对诸位公子的长短，妄加评议。”

“更何况，无论是五官中郎将，还是平原侯，都是丞相的儿子，都和我有母子之情，我对他们一视同仁，绝无半分偏私。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只盼着他们兄弟和睦，同心同德，辅佐丞相，安定天下，绝无半分帮着谁、打压谁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线：“至于二位说的，他日保我与孩子们富贵尊荣，我更是从未想过。我所求的不过是丞相安康，孩子们平安，别无他求。这些朝堂上的纷争，储位的决断，我绝不会掺和半分，也绝不会让我的孩子们，参与到这场纷争之中。”

“二位的厚礼，妾身也不敢收。” 刘茜抬眼看向门口，对着侍女道，“青禾，把二位带来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装好，一会儿还给杨主簿和丁西曹。”

“诺。” 青禾立刻躬身应命。

丁仪与杨修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错愕与意外。

他们二人，一个是丞相府主簿，一个是西曹掾，都是曹操面前的红人，平日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逢迎的对象。他们今日放下身段，亲自登门，许以重利，又隐晦相逼，本以为就算不能让刘茜彻底倒向曹植集团，至少也能让她松口，保持一个偏向他们的态度，却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没有半分可以转圜的余地。

丁仪不死心，还想再劝：“如君，您……”

“丁西曹不必多言了。” 刘茜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再说的坚决，“我的心意，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女子不得干政，这条规矩，我绝不会破。二位若是来探望妾身与冲儿，喝杯茶，聊些诗书学问，我环翠居随时欢迎；若是为了朝堂党争，储位之争而来，那便请回吧，我这里，不会给二位任何想要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