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隅眠病倒的那天，S市上空的天色乌云密布，好像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一样，那的雨下得简直毫无章法。

上午他还在林氏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听项目组汇报城南那块地的竞标方案。汇报到第三页PPT的时候，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旁边的蒋文立刻停下了笔：“林董，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隅眠摆了摆手，示意继续。他平时也常有这个动作，开会开久了揉揉眉心，底下人都习惯了。没人觉得不对劲。直到散会时他站起来，膝盖撞上了桌沿，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蒋文扶住他的时候隔着衬衫袖子摸到一手滚烫，吓了一跳：“林董，您发烧了，抑制剂带了吗？”

“没事，抑制剂在休息室，等下汇报完我再去。”林隅眠自己按了按额头，确实烫，但还在能忍的范围。他下午还有个视频会，晚上约了人吃饭。行程排得满满的，哪一样都推不掉。

结果当天晚上他没能去成饭局，下午的视频会开到一半，他对着屏幕里对方那张喋喋不休的脸，忽然觉得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水传过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能得先关一下摄像头，结果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的VIP单人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隅眠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转不动。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床边立刻有人凑过来叫了声：“爸？”

是陆青墨的声音，林隅眠花了点时间才把这个声音和脸对上号，毕竟他现在连睁眼都觉得费劲。在他的视野里所有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把黑色墨发挽上去的女人坐在床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低头看着他。

“几点了……”他嗓子哑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像砂纸磨过木头。

“下午三点。”陆青墨给他倒了杯水，用吸管递到嘴边，“您睡了一天一夜。医生说是缺乏Alpha的信息素，没什么大毛病，但得慢慢养。”

林隅眠吸了两口水，觉得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稍微压下去了一点。他环顾了一下病房，身旁除了陆青墨，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看身形应该是陆赫扬，两个孩子都来了。

“你们俩……怎么来了？不用工作的吗？”他问。

“请假了。”陆青墨回答得理所当然，“赫扬也向军部请假了。”

“不用。”林隅眠皱了皱眉，“蒋文呢？让他来就行，你们该工作就去工作，我可以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不可能听的。陆青墨是他和陆承誉的女儿，陆赫扬是他俩的儿子，俩孩子一个比一个轴，打小就认死理。陆青墨像他，嘴上不饶人，脾气冲，主意大。陆赫扬像陆承誉，话少，脸上常年没什么大表情，什么都往心里装。果然，陆青墨头都没抬：“蒋文叔叔在外面等着呢，您先别操心了，把病养好再说。”

林隅眠想说自己真没什么大事，就是信息素紊乱而已，但他实在太累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头几天他还能劝，或者说，还能有力气劝。陆青墨和陆赫扬轮班守着他，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交接的时候还在病房门口小声吵架，陆青墨让陆赫扬回去睡觉，陆赫扬说“你一个女孩子熬夜不合适”，陆青墨回他“你少跟我来这套性别刻板印象，我熬三天都比你清醒”。林隅眠躺在床上听着，又好笑又心累，想开口骂他们两句，结果发现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连劝的力气都没有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医生查了所有能查的项目，血抽了十几管，CT做了两轮，会诊开了三次。结论还是那句话：没什么大问题，是信息素紊乱，需要静养。可“静养”了快一个星期，林隅眠不但没好转，反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攒不出来了。

他开始记不住事了，有时候陆青墨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想了半天，问“我们中午不是吃过了吗”。陆青墨眼眶红了一下，说“爸，现在就是中午”。有时候他醒过来，看见床边坐着人，会下意识叫“承誉”，叫完了自己也愣住，陆承誉有段日子没来过了，咖啡厅的决绝也过了小半年。陆赫扬第一次听他叫错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后来就假装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林隅眠自己心里有数，他大概是真不行了。

公司的事全推了，蒋文每天下午过来一趟，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到病房。林隅眠有时候签着签着就睡着了，笔压在纸面上洇出一团墨渍。蒋文不敢叫醒他，就在旁边等着。有一次陆青墨进来看到这一幕，直接把蒋文手里的文件夹合上：“蒋文叔叔，这些不重要的事先放着，我爸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让他签？”

蒋文一脸为难：“青墨小姐，这是林董交代的，他说有些东西不能停……”

“这……。”陆青墨把文件夹塞回蒋文手里，“出了事我负责。”

林隅眠其实听见了，他当时闭着眼睛，心想这小丫头脾气比她爹当年还冲。但他没力气说话，就由着她去了。

但外界开始传闲话了，林氏董事长病重，连续两周没有公开露面，所有会议都取消，连一年一度的股东答谢宴都推了。董事会那边有人坐不住了，旁敲侧击的问蒋文“林董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打探林隅眠的遗产分配和股权结构。S市商圈就这么大点地方，风言风语传得比什么都快。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林隅眠得的不是什么“信息素紊乱”，是信息素腺体癌，晚期，已经扩散了，现在全靠机器吊着一口气。

林隅眠有天晚上难得清醒了一会儿，拿手机刷到了这条新闻推送。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想这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连他本人都差点信了。他把手机递给陆赫扬看：“你瞅瞅，这帮人说我快死了。”

陆赫扬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放到床头柜上：“您别看了，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林隅眠靠在枕头上，“但他们写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我自己都有点怀疑了。”

陆赫扬抿着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您别胡说。”

林隅眠看着这孩子紧绷的侧脸，忽然有点心软。陆赫扬长得像陆承誉，性子也像，话少，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什么都往心里装。林隅眠知道他是真担心，比嘴上说出来的要担心得多。他想抬手拍拍这小孩的肩膀，但胳膊抬到一半就没劲了，只好作罢。

“行，不胡说了。”他闭了闭眼，“我睡会儿。”

然后他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全是走马灯一样的碎片。他看见陆承誉年轻时候的样子，比现在瘦，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人，穿着一件预备校的校服在某个巷子口抽烟。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差不多。林隅眠记不太清了，毕竟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碎片跳得太快，下一幕是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陆承誉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杯美式，嘴唇在动，但林隅眠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这个场景他太熟了。他们上次见面，雷打不动，就是在那个咖啡厅里。那是他们上次诀别的时候，自从上次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再往下，画面越来越碎。他看见陆承誉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跟人吵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看见他半夜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桌上摆着一盒凉透了没动的盒饭；看见他一个人去医院，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单子，站在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看见他把一封信塞进抽屉，锁上，然后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塌下去。

林隅眠在梦里像看电影一样看完了这些，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场景里。陆承誉站在什么地方，周围很亮，白得刺眼，看不太清背景。他面向林隅眠的方向，好像知道他在看似的。然后他笑了一下，抬起手，朝他摆了摆，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那个表情林隅眠太熟了，陆承誉这个人，笑就是笑，生气就是生气，极少有这种表情。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里却全是遗憾。像什么话没说出口，又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林隅眠在梦里想，你遗憾什么呢？

然后他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林隅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身上那股压了他十几天的沉劲儿突然没了。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肺里清清爽爽的，没有那种堵着棉花的感觉了。他又动了动胳膊腿，哪哪都不疼了，哪哪都有劲了。

他自己坐起来的，没用人扶。下床，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稳当当的。浑身像换了套新的零件，这些天所有的病痛不适全没了，连带着脑子都清楚得不行，之前那些糊里糊涂记不住事的劲儿也消失了。

林隅眠站在床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心想这病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做什么梦能治信息素紊乱啊？

他推开门走出去。

病房外面是小客厅，陆青墨和陆赫扬都在。两人站在茶几旁边，面对面僵着，气氛不太对。陆赫扬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牛皮纸信封，挺厚的。陆青墨伸着手，看样子是想抢。

“……你瞒着爸有什么意思？”陆青墨压着声音，但林隅眠听得见，“他病成这样，你拿这种东西刺激他？”

“姐姐，我没想现在给他看。”陆赫扬的声音也压着，“是你不让我收起来。”

“你放你屋里？他万一去你屋里找东西呢？你以为他现在这状态能……”

“我能怎么着？”陆赫扬打断她，“烧了？扔了？这是他送过来的，我总得——”

“爸！”陆青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话头猛地掐断了。她愣了一秒，然后脸色变了，“您怎么起来了？今天还难受吗？怎么自己下床了？”

陆赫扬也转过头来，手里的信封下意识往身后藏了一下。但他动作太明显了，藏了等于没藏。林隅眠看得清清楚楚，那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三个字，手写的。那个笔迹他太熟了，看了几十年了。林隅眠自己的名字，陆承誉写出来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隅”字右边那两折喜欢连笔写，写成个圈。

“什么东西？好像是给我的。”林隅眠走过去，伸出手，“给我看看。”

陆青墨往前一步挡在他和陆赫扬中间：“爸，您刚好点儿，先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给您叫医生来再查查。”

“青墨。”

林隅眠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在那儿摆着。陆青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她太了解她爸了，这语气一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他又看向陆赫扬：“赫扬。”

陆赫扬跟他的Alpha父亲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里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他跟林隅眠对视了两秒，最后还是递了过来。

林隅眠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有点分量。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两张纸。

第一张是信纸，普通的A4纸，横着对折了一次。展开来，上面是陆承誉的字，钢笔写的，笔画粗细不太均匀，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手不太稳，或者中间停过。

第二张是请柬，白底黑字，规规矩矩的印刷体，就一行字加一个日期地点，是葬礼请柬。

林隅眠捏着这两张纸，先看请柬。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陆承誉的葬礼已经办完了。他生病这段时间，陆承誉死了，没人告诉他。

他又去看那封信，信不长，半页纸。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这封信我写了好几遍了，哪遍都不太满意，最后就留了这版。我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晚期，治了大半年，没治好。没跟你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觉得算了，别给你添麻烦。自从上次见过一面后，对你的思念无法自拔。但我也习惯了，你离开我应该会很自由，你估计也猜到了点什么。你聪明。咖啡厅那家的美式越来越难喝了，你以后换个地方吧。俩孩子交给你了，你比我靠谱，就这样吧，不啰嗦了。

——陆承誉。”

林隅眠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翘的那种，但眼睛里一点儿高兴的意思都没有，跟梦里陆承誉跟他告别时候那个表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