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他说。

陆青墨在旁边急得不行：“爸，您别这样，您要是难受就……您骂两句也行啊。”

林隅眠把信和请柬叠在一起，放回信封里，捏在手上。

“没什么可骂的。”他说，“他这个人就这样。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搞这些。”

他顿了顿，又说：“我做个梦，全看见了。”

陆青墨没听懂：“什么梦？”

林隅眠没回答，转头看向陆赫扬：“你父亲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陆赫扬嗓子有点紧，“葬礼我去的，没敢告诉您。您那会儿还……”

“还半死不活的。”林隅眠替他说完，“行，我知道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他说：“给我倒杯水，要热的，烫点。”

陆青墨赶紧去倒水。陆赫扬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您……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林隅眠接过陆青墨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杯子，“你爸在梦里跟我打了个招呼，打完招呼我就好了。”

这话听着像疯话，但他说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没法追问。陆青墨和陆赫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林隅眠捧着水杯，心想陆承誉你这个人真是的。活着的时候不约咖啡了也不说一声，死了倒知道给我递请柬了。梦那么长，你就最后跟我打了个招呼。遗憾什么呢？遗憾没把那杯难喝的美式喝完？遗憾没把俩孩子的事交代清楚？还是遗憾最后那几年，俩人连句正经话都没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那个“林隅眠”三个字还是老样子，“隅”字右边写成了圈。

算了。人都没了，跟他计较什么。

他喝了口水，对陆赫扬说：“回头把你爸那抽屉收拾收拾，有什么该给我的，都拿过来。”

陆赫扬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有个抽屉……”

林隅眠没回答，只是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浑身轻松，哪儿哪儿都舒服，就是心里头有点堵。但也就一点。他这人，什么事都能想开。

“饿了。”他说，“医院食堂有什么吃的？”

陆青墨赶紧说：“我去给您买，您别乱跑。”

“行。”林隅眠又坐回去，“买份粥吧，再要个鸡蛋。清淡的。”

等陆青墨出了门，客厅里就剩他和陆赫扬。陆赫扬站在那儿，沉默了半天，忽然低声说：“父亲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您，他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嗯。”林隅眠点点头，“看明白了。”

他没再说什么。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绥城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亮线。

林隅眠伸了个懒腰。

这病生得真有意思，病了一场，把陆承誉这辈子看完了。就是结尾潦草了点儿。不过算了，人都走了，计较那个干嘛。

他伸手又拿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信抽出来，重新折好，揣进兜里。请柬放回茶几上。

“葬礼办得怎么样？”他问。

“人挺多的。”陆赫扬说，“联盟军部的人都来了。”

“嗯。”林隅眠想了想，“回头我去给他上炷香。咖啡厅不去了，我直接去墓地。”

陆赫扬看了他一眼：“他墓地在城西公墓。”

“知道了。”林隅眠说，“你跟我一块儿去。”

“好。”

陆青墨买粥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一个看手机一个发呆，气氛平和得好像之前那些争执从没发生过。她松了口气，把粥递过去：“爸，热的。”

林隅眠接过来，掰开筷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对了，你爸信里说让我别去那家咖啡厅了。你们谁知道哪儿有好喝的？”

陆青墨和陆赫扬齐齐看他。

林隅眠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看我干嘛？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喝咖啡吧。”

他低下头继续吃，嘴角那点笑没收住。这回是真的笑了。

陆青墨坐在旁边看着他爸喝粥，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爸，您真不难受啊？”

“难受什么？”林隅眠头也不抬。

“就……父亲他……。”陆青墨措辞了半天，“您俩不是……”

林隅眠嚼了两口粥，咽下去，才说：“我与他纠缠了半辈子，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躲了大半年，躲没了。我生他的气，人都没了，生给谁看？”

陆青墨不说话了。

林隅眠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给我托梦了。梦里跟我打了招呼才走的。算他有良心。”

陆赫扬在旁边插了一句：“托梦这种事，您真信？”

“信啊。”林隅眠理直气壮，“不信我怎么好的？你那会儿还拦着不让我看信呢，现在知道了吧，你父亲信里都写了，俩孩子交给我，我比他有良心。”

陆赫扬抿了抿嘴，不再吭声了。

林隅眠把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行了，办出院。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午去趟公司，那帮人估计都快把我遗产怎么分商量完了。再不去露个面，明天新闻就该写‘林隅眠死而复生’了。”

陆青墨急了：“您好歹再观察一天……”

“观察什么？我自己身体我自己清楚。”林隅眠摆摆手，“好利索了。比生病前还利索。”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的，从里到外都松快了，连带着心里那点堵都散得差不多了。陆承誉这个人吧，活着的时候闷葫芦一个，死了倒是把话说明白了。虽然说明白了也就那么回事，但好歹是个交代。

林隅眠想，回头去墓地的时候，得带杯咖啡去。美式的，不加糖不加奶，就按陆承誉那个喝法。虽然他自己觉得难喝，但人都死了，迁就他一回。

“对了，”他临出门的时候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陆赫扬，“你爸那个抽屉里，除了这封信还有别的没有？”

陆赫扬想了想：“好像还有个盒子，我没打开。”

“回去看看。”林隅眠说，“要是里头有咖啡豆，记得带上。他那人抠门，买都买了，别浪费。”

陆青墨在后面翻了个白眼：“爸，您这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怎么不对了？”林隅眠理直气壮，“人都没了，东西留着干嘛？我替他喝了呗。”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跟生病前没什么两样。陆青墨和陆赫扬跟在后头，谁也没再说话，但俩人都松了口气。

雨停了，绥城的天放晴了。林隅眠站在医院门口等车，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封信，心想陆承誉你写都写了，就不能多写两句？半页纸够干什么的？

算了，剩下的他自己想吧，反正这辈子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