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结束那天恰巧是立夏,春猎后再回康都,康都便正式入夏了,四月初十,回京第一日,周苗穿着新官服踏入舍人院,将官帽戴得很正,天灰得发亮,周苗眯了眯眼才跨过门槛。
周苗想着昨日在任府吃的那顿饭,又轻轻叹了口气。
行事莫要太张扬,今日下午应当会被陛下召往陇憩宫,这些都是任佐卿昨夜交代过的。
还有,以后怕是睡不长了。
舍人院里很安静,五张桌子整齐地摆在门道两侧,陈琳对着门,没戴帽子,抬头看见周苗,冲着周苗笑了笑。
“幼枝来了?春猎好玩吗?”
陈琳说着将手中的狼毫放下,站起身,将周苗往靠近自己桌子的书案引:“本月是我在舍人院值守,小陈本周去翰林院了,你过些时日也要去,你先坐他的位置吧。”
陈琳说着,将那桌上的砚台打开,浇了点水上去,给周苗研了些墨,按着周苗的肩让周苗坐下。
周苗挨着桌沿坐下,指尖蹭过案上平整的麻纸,只低声应了声谢,心里总还悬着几分没落地的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边的雕纹,半天没开口说话。
陈琳研墨的手没停,石砚磨出细细的墨香漫开来,他看周苗这副紧绷的模样,反倒笑了:“任大人都跟你交代过了吧?不必这么拘谨,我还是说,咱们中书省只要能把文书写的好便是,没那么多规矩。”他把墨锭搁在砚边,抽了张干净的纸擦手,“陛下今天要是召你,无非就是问问春猎沿路的民情,你怎么见的就怎么说,不用揣着太多心思。”
周苗抬眼看向陈琳,点了点头:“谢前辈提点。”
话刚说完,就听见院外传来靴子踩过石板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内侍的嗓音飘进来:“陛下口谕,召中书舍人周苗,即刻前往陇憩宫觐见。”
周苗猛地站起身,不小心带翻了案边搁着的笔架,狼毫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陈琳脚边,忙蹲下去捡,陈琳先一步弯腰拾起笔,递给他的时候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递了个安稳的眼神。
周苗定了定神,整了整袍角,跟着内侍跨出了舍人院的门槛。
…
午时三刻,周苗出了陇憩宫,酝酿了一早的大雨总算落了地,周苗站在廊下,接过郑全递来的伞,道了谢便往翰林院走。
翰林院的方向与中书外省相反,周苗已经许久没有在出陇憩宫后往翰林院走了,一路上走得缓,到翰林院时便到了中午散值的点,臣子们皆是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往外走。
周苗站在门口望了许久,先看见的是在翰林院守职的陈宥,将人放了,总算找到一个眼熟的人,便高喊一声“展瞻”,将人召了过来。
禤域见是周苗,低声与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便跑来,见到周苗的第一句是问周苗是否吃了午饭。
“还没呢,刚从宫中出来。”周苗说着,还不停往院内望,似是思考了一会才道,“院内现下有个官员叫容临?”
禤域“啊”了一声,似是有些迟疑,回头看了一眼,十分不知所措的样子。
“展瞻这是怎么了?是……不记得院中有这么一位官员吗?”周苗问着,忽地听见身侧有一道女声,转身看去,那道女声正与任佐卿在讨教问题。
任佐卿似是有感应般也回过身,看见一袭青衫的周苗,给周苗打了个手势,示意周苗等一下,给那女官解答完便立于廊下不再向前,周苗见状跟上去,站在任佐卿身侧给任佐卿行一礼轻唤一声老师。
任佐卿应了,转头目光含着柔和的看着周苗,问道:“幼枝今日可是被圣上召见了?”
“回老师的话,确有此事,学生刚从宫中出来便来了翰林院。”周苗的手没有放下来,眼帘垂着,任谁看都是一个尊敬师长的好学生,任佐卿却皱了皱眉。
这孩子又没听话。
任佐卿想着,扶着周苗的手,示意周苗将手放下,只又问了一句:“春猎十天,幼枝可是尽兴了?现下看着又瘦了几分。”
“没——”
周苗刚说了一句话便又被任佐卿打断:“没尽兴?那因何瘦了?可是又病了?”
任佐卿话说的急,没有给周苗插话的时间,周苗只得住了口,抬头看向任佐卿,见他鬓边又添了两根新白,低声道:“学生没病,只是春猎随行,跟着圣上跑了十天,累些也是应当的,哪里就瘦得那么快了。”他顿了顿,转开话头,“学生刚才问展瞻,找容临,怎么他那样子,像是有什么不妥?”
“容临?”任佐卿闻言,声音里带了些迟疑,抬眼往廊外斜斜飘着的雨幕看了一眼,似是再想翰林院是否有这么一号人,许久才道,“哦,子远啊,他前几日刚至我门下,幼枝找他何事?老师下午同他说便是。”
“啊,那太好了。”周苗说罢又拱手同任佐卿道:“学生眼见升迁在即,但舍人院中位置久久空悬,学生实在不放心,方才与陛下探讨此事,陛下说容大人之孙现下在翰林院中,或许可一试,学生便来了。老师既知晓容临是谁,那还请老师待下午替学生转告小容大人一声,去舍人院找学生。”
但是此次周苗没有听见任佐卿不加迟疑的应答,回头看任佐卿才发觉老师似是有些难为情。
“老师为何是此等表情?可是感觉小容大人不可担此职责?”周苗问着,又见任佐卿神色恢复了些,一时不知是怎得了,只好将手一直架着。
任佐卿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周苗架着的胳膊,将他的手按下去,才开口道:“不是子远能力不行,是这孩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廊外斜斜的雨线里,声音压得低了些,“算了,既然是陛下钦点的人,那我便与他说,但是幼枝啊,你下午见那孩子时身边最好再带个人在身边。”
周苗愣了愣,不知道任佐卿何出此言,却也只好应是,便见任佐卿挥了挥手让周苗将架在身前的手放下,低声问周苗有没有吃饭,要不要一同去膳堂用饭。
…
雨还在浠沥沥的下着,周苗坐在对着门的书案前,看着门外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的雨,总感觉明明入夏了,却仍有些寒凉。
邾州附近的郡县方言中会管当地立夏后的第一场雨叫失春雨,传说在雨中祈福便会得到城隍爷的庇护,但在城郊十天,周苗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赶上了康都今年的失春雨。
今年还需要许愿吗?
周苗想着,忽然有人来通传,说外省门口有位官员要寻周苗,周苗料到应是容临来了,便敲敲隋熹的桌,将昏昏欲睡的人从潮湿的纸张前唤醒,低声同隋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都站了起来往外走。
方到外省,周苗没有看见人,一会才听见有道女声在轻声唤什么。
“周大人,我方到翰林院,便听老师说您寻我,可是您那个位置最终定下人选了?”
周苗回过身,看见的是一个衣袍颜色与雨色将近融为一色的女官,周苗怔了一下,带着疑惑问出两个字:“容临?”
那女官又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出现在周苗与隋熹眼前。
眼前之人确实是个女子,帽子戴的很正,没有被雨淋到一点。
“周大人。”眼前的女子又叫了一声,风刮来,她手中的伞被吹的呼呼响,却盖不住她说话的声音,“正是下官。”
周苗站在门槛内,半天没回过神,指尖不自觉蹭过衣袍上绣着的暗纹。陛下当日只说“容大人之孙”,他竟半点没多想,原来这位“小容大人”是女子,他回过神,侧身往里让了让,伸手引面前之人进门:“原来是容大人,外头雨大,快进来避一避。”
“大人不必如此,下官无心叨扰,只是听闻老师说您午时找了下官,现下便来了,大人有什么话便在外面说吧,不必进了外省被人误会。”容临说着,往后撤了一步,又与周苗隋熹隔开些距离,雨幕如同幕篱一般遮掩了容临的身形,身上的官袍又与雨色混为一色,周苗忽然明白为何任佐卿让他在身边再带一个人来见容临了。
这位小容大人怕是在不少人身上“栽过跟头”了。
周苗轻轻扫过容临垂在身侧的手,很奇怪,墨迹全部粘在垂下的左手上,这与中书省的大部分人都是相悖的,于是周苗抬眼看向眼前的容临,轻声道:“无碍,容大人日后要入舍人院任职,今日只跟在下熟悉一下院中流程,不必害怕惹人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