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的，心中忽然一抽。

青崖朝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走去，正在这时，一股大力将他推搡到一边，青崖怔怔看着那个仓皇失措冲上祭台的男子——

他的背影是那样熟悉，一身月白衣袍一尘不染，黑发束在身后，更重要的是他腰侧挂着一把碧绿佩剑，那把剑青崖日日戴在身侧，绝不可能认错。

男子看清那团漆黑的东西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团东西抱进怀中。

铁链晃荡，他骤然想到了什么，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身完好无损，上面并没有什么缺口。

他用力向铁链砍下去。

铮！——

金光四溅，然而铁链纹丝不动。

他一连砍了几十下，或许是几百下，砍到精疲力尽，砍到连削铁如泥的青离剑剑身都出现了一道裂口，那道铁链终于隐隐出现一道裂缝。

然后咔嚓一声断掉了。

他将那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抱进怀里，身上很快沾上了黑色的血污。青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双肩不住耸动，能猜出他是在哭。

因为同样莫名的巨大悲伤席卷而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拧成一团，痛到连直起身子都十分困难，痛到他想拿剑砍断自己手脚，用生理性的疼痛压过心中的苦涩。

那种无力，无能，无措，他正一个不落的经受着。

忽然，一个白衣少女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她脚步极轻，巨大的斗篷遮住全身。

看到男子如此痛苦的模样，她似乎有些愣神。

直到一直背对着她的男人开口：“......是你做的？”

“我......”温晏咬了下唇，“是他自愿的，我只是告诉他九州有难......”

男人忽然回过头来，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男人样貌的时候，他还是出了下神。

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青崖」。

若硬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那个人更像个翩跹公子，穿着打扮都更讲究，连眼中的那种苦痛也更深一些。

他道：“我准允你将甫神灵魄养在我体内......难道还不够么？你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他是无辜的啊......”

温晏喉间滚动了下，还是她那副冷漠语气：“我是为了九州罢了。你只需与我相识，不需要别的什么朋友家人，你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百年，甫神灵魄很有可能就在这一百年间重新......”

“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容器对么？”男子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只配听你调遣，连自己的意志都不能拥有？”

温晏向他走了两步，眼中也隐隐显现出些不忍，但她强压下那股情绪道：“是，你先前不是做的很好吗？我们只差一小步就能结束这一切，这是最后关头，他只会成为你的阻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不该瞒着你这样做，但他自己也是同意的，你不要辜负了他的苦心。”

“青崖”忽然笑起来，他的声音癫狂而放纵：“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反抗么？......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任你操纵的傀儡么？”

他胸口处的白光若隐若现，浑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青崖看着他，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

跪在台上的他道：“其实我能窥见一些他的记忆......”

“也知道一些世人不知的术法，我更知道我还有办法救他......”

他的目光渐渐亮起来，看向温晏的神情之中带着一种久违的解脱。

这段记忆戛然而止。

青崖远远看着他，心中不悲不喜。

往生咒会饱受万剑锥心之痛，因此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因为太痛而忘记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他会留下那把折扇在玄霁旁边，然后用仅剩的那点力量放一个护身咒在上面，只求护他生生世世平安。

他本该没有来世的。

但玄霁成为祭品后，尚还有一世可活。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二人竟然侥幸都拥有了来生。

青崖率先进入转世轮回，而往生咒在世间四处寻找玄霁四散的魂魄，过了足足五年，才将那些灵魄聚齐，然后重新迈过忘川，渡过黄泉，降生于世。

温晏看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她是否为他们二人坚定的选择而对自己的信念有所动摇？

青崖无从得知。

他只知温晏后来做了很多事。

她千辛万苦找到重新转世轮回的两人，然后不辞辛苦地将他们二人分别送往凤羽国和玄霄国。

听闻玄霄国陆家有婴孩呱呱落地，她觉着那里是个不错的归宿。在将玄霁送入陆府时，不知她想起了什么，最终放在玄霁身边的，还有那把带着护身咒的折扇。

最初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他们二人离得远远的，日后不要相见就好了。

甫神的灵魄已经在青崖身上养了快千年，只要这一世安稳过去，不再出什么意外，甫神将于青崖躯体之内苏醒。温晏想，那时她的使命便完成了。

她手中还留着在临雍旧城时，甫神交予她的那枚罗盘。这名为“九怀”的神器，据说能够逆转时空，但她并不知如何使用，也一次都没有用过。

时间这种东西，是一把向前刺出的剑，是一根虽细但直的绳。

她从未萌生出什么改变时空的想法，在这一千年中，她同样从瑶神手中获得了不输任何人的强大力量，但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关于甫神灵魄的这点秘密，她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

瑶神胜之不武，这是她心中坚定不移的信念，也是她在这一千年中做下这一切的精神支柱。为了达到这唯一的目的，她在一千年中从未有过其他杂念。

然而事实终究不如她所想。

远在青霄辰境和天衍神都的两人，在一场战役之中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