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温晏赶赴战场时，看到的是一袭墨绿衣衫的青年倒在一个黑衣少年身前。

他手中拿着施救用的银针，身上一个血洞，血流早就停了，在他身下汇聚成了一滩浅洼。

对了，这一世的青崖天资虽高，但温晏为了保他顺遂，并未给他修道的机会，谁能料到他竟然阴差阳错上了战场。

还是为了救敌国的兵卒而死。

十四岁的黑衣少年一脸惊恐，他扶着地上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体，似乎感受到身后那道惊诧的目光，又或者是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温晏身上翻涌的灵力。

少年手脚并用地向她爬过来：“您是神仙对吗？求求您救救他......他是个好人，本在后面躲着，我受了伤倒在他面前，为了救我他才......”

他才替你挡了那阵箭雨，身上被羽箭扎了数不清的窟窿。

温晏弯下腰，指尖颤抖地触碰在青崖颈侧脉搏上，然而那里已经一片孤寂，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玄霁的哭声还在她耳边响着，她心中一阵麻木，怎么救？

青崖只剩这一世，往生咒早就耗尽他三魂七魄，就算她是大罗金仙，对着一副魂魄不存的躯壳，做再多也是无用。

可甫神的灵魄不能就这样毁了——

温晏恨恨想着，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不住冲她磕头的少年。

“你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玄霁泪眼汪汪，倒豆子一般道：“我肩上受了刀伤，他是随军的郎中，大概看我自己一人躺在那里于心不忍，所以突然跑出来想帮我包扎，但是对面的人看出他是凤羽国人，弓箭手就......”

温晏压下怒火质问：“他为什么要帮你？！”

“我......”玄霁吞吐起来，脸上梨花带雨，“前些日子我私自跑出来玩，正好遇到他在河边闲坐，就与他聊了几句......”

温晏勃然大怒，一掌掴在玄霁脸上，这一掌用了十足力气，险些要了他性命。

然而生气又有什么用？人都死透了。

温晏抿着唇，思索良久，拿出了“九怀”。

时至今日，她知道为何甫神会留给他这样一件神器，在青崖和玄霁那斩不断的孽缘面前，所有既定的宿命都成了笑话。

这是她绝不能容许之事。

她灵力强大，驱动九怀不过举手之劳。然而这种扭转时空的神器也有局限，既然是想救青崖性命，那便只可重溯洄青崖出生之后。

温晏看着怀中孩童许久，并未束缚他身上灵力，而是将他送入了凤羽国国主顾惊弦左右。只要他这次得了修道机会，就算箭雨来临，他也能稍做阻挡，不必成为那送死的郎中。

那道不断向前行进的线被温晏折断，在青崖身上系下一个结。

她想着这样必然万无一失了，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在这场战役中，青崖毫发无伤。

然而就在回到青霄辰境不久之后，他暗中得了顾惊弦之命，前去神都探查敌国兵力，在神都某个酒楼之中与玄霁相认。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感很快让两人沦陷其中。温晏再想插手已是迟了，魏焰得到消息比她更早，他在二人之中选择保下玄霁，将青崖捆绑后处死在金阙台。

温晏与魏焰于神都上空大战一场，她将魏焰踩在脚下，指尖刺进他颈侧肌肤，几乎要扭断他的脖子。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她最终还是拿出了九怀。

这次她决定将青崖带在自己身侧。

有她眼眨不错地昼夜盯着，这次的进展十分顺利，直到青崖长到十九，已是一表人才，一身公子气质。温晏替他向国主讨了栋宅子，为了圈住他不在外乱跑，又在府中养了三五个附近的贫农做杂役。

做好这一切，她才放下心来，按照以往的时间线，她须得前往冰原去，在那里捡回那个叫沈欢的男孩。

然而在她到达那片她已经走过三遍之多的冰原时，看到的只是一具又黑又瘦的小小尸体。

男孩匍匐在冰面上，尸身冻得冰冷僵硬，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温晏呆呆看着，半晌，伸出手去摸了摸他胸前——那里并没有半块烤得焦黑的土豆。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很多事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用来看住青崖的那几个贫农，此前正是为数不多的在这贫瘠土地上种这种廉价食物的人。

沈欢阴差阳错跑到此处，阴差阳错挖出那枚仅剩的土豆勉强果腹，这才能坚持到温晏前来救他的那天。

这次算是失败吗？

明明青崖还活着，他与玄霁也并没有产生交集。在这次的时间线里，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而已。

但温晏还是拿出了九怀。

怀惧、怀恋、怀恨、怀孤、怀骄矜。

她已然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