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看着她毫无顾忌的用着那枚青铜罗盘。

他也看着那无数个自己一遍遍死在各种兵刃之下。

温晏自然是强大的，她的灵力源源不绝，在这条逆流而上的路途中也渐渐找到了一条不知是正确还是错误的道路。

她愈加娴熟。

将青崖丢在凤羽国的荒野中生长，虽然会遇到许多野兽，虽然会遇到不少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但他不会死——而且在十四岁时会与凤羽国的二皇子顾昭衍相遇，顾昭衍会将他带回府中悉心教导，纵然晚了些，但他天资卓越，很快便能追上普通人的修道进度。

而玄霁会在天衍神都的陆府安然无恙地长到十七岁。相比较而言，他的人生比青崖顺遂多了。陆晚秋是个尽责的父亲，不但给予了他万全的成长环境，还为他请了不少先生教导他学业，自然，也令他养成了桀骜难驯的性格。

温晏并不在意玄霁，但瑶神会在意。

她并未在玄霁身上花费过多的心思，只确保他在魏焰眼皮子底下老实呆着。

两人相遇的日子一拖再拖，终于到了玄霁十七岁那年，百花城之战却是如何也躲不过了。

尽管知道二人注定会在此相遇，温晏还是抱着一点点侥幸心理，她率先来到百花城外的古庙之中，思索良久，最终决定布下了一个略显恶毒的阵法，五毒阵。

但阴差阳错的，他二人竟因五毒阵而相遇，青崖更是出手救了玄霁。

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温晏想着，玄霁那样糟糕的个性，还有陆长庚在一旁拱火，他二人势必会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事实也几乎如她预料的那般。

玄霁与青崖再见面时针尖对麦芒，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稳步向前行进着。金语风隐约察觉到她隐瞒的事情，在落霞谷中刻意设计了两只精怪取青崖性命，而温晏情急之下只好贸然出手，甚至不惜暴露自己行踪和目的。

她本该对这次的轮回感到满意的，然而终究有一件事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根系在青崖身上的细绳已经被她斩断了无数次，系在青崖身上的绳结多如牛毛，互相交缠、扭曲，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形成了一团好似乱麻一般的死结。这些死结背负在青崖一人身上，最终作用在他的心脉。

直到这时，温晏才意识到，九怀还有怀毁、怀贪、怀妄念，而最后一怀，则为“怀执”。

我见之障，亦是困局。

她早已沉迷于这种能逆转时间的能力而带来的好处，她经历越多，反而执念越多，因此她总想在这成千上百的道路之中找出一条万全之道，却没想到这些暗中都要付出代价。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次因果，然而这些因果被她从当中斩断。因此青崖在上千次逆转时空的轮回之中只得到了因，并未得到果。

而这违背天道的存在，注定将被抹去。

但她还是放不下。

温晏用灵力强行护住青崖心脉，即便如此，她也隐隐意识到，留给她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这一次，她不在冒失，思索了许久，最终决定在被吞没的临雍古城中告诉他二人曾经发生过的真相，她甚至因为担心沈欢再出什么差错，最终决定将他也一同带在身侧。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漫长的二十二年，第一次站在沧海国的国土之上。

然而她没有想到，沧海国虽然空无一人，却有着比她更为强大的存在。九怀在这里崩坏，他们一同见证了谢知微的死，这里甚至埋藏着她几千年里从未设想过的另一层秘密。

“这些年来，你可曾想过自己原是「人」么？”

谢知微死去的那一瞬间，几千年不曾有过的巨大悲伤席卷而来，温晏低下头，竭力不让周围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巫阳剑已经找到，她自然也明白过来那个所谓体中藏着一半剑灵煞气的人，正是自己曾经千方百计才保下的那个少年。

可她又能做些什么？

玄霁从她手中要走那把不祥的古剑，温晏甚至在心中暗暗想着，若是他们三人谁主动用这把剑自戕就好了——起码这样不需要让她来做选择。向来不信命的她，这一次居然暗中期望命运能替她做出决定。

“是我对不住你。”

于这片茫茫记忆之中，青崖听见了少女的声音从幽深而黑暗的远方传来。

“我总想着能寻找到一个万全的方法，我总想着，甫神留给我九怀这样的神器，会不会就是为了让我救下所有人。”少女的声音带着自责与悔恨，“我......我改了太多次的因果，本该我背负的东西，最终却全部反噬在了你身上。青崖，是我亏欠你太多，我没想到玄霁当真会为你而死......”

青崖静静听着。

黑暗中传来少女呜咽：“我不配做什么国师，我想护你、护他、护沈欢，到头来却谁也护不住！甚至因为我，九州灾厄肆意，生灵涂炭......谢知微和玄霁说得对，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抛却了人性，只剩对甫神的执念！可我实在不知究竟该如何做了......青崖，这么多年来，我看着你与玄霁相遇不下百次，看着你一次次因他而死，我心里恨他恨得要命！但今日我当真......当真没有想到死的会是他！”

“我现在回想，是不是当初把你养在我身边，让沈欢死在冰雪之中，才是对我们来说都正确的那条路......可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少女哭诉道，“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那里？他还未满十岁，是个无辜的孩子啊！青崖，我在这成百上千次的轮回之中，早已跟你一样，对救他也有了执念了......”

青崖挪动脚步，走入那片茫茫黑暗。

这里一片漆黑，白衣少女缩成一团，跪坐在地上。她的头发乌黑浓密，身形瘦削弱小。

青崖走到她身侧，单膝跪地，道：“这是掌梦么？”

少女把脑袋埋在袖间，点了点头。

青崖道：“既是掌梦，那你便是死在这里了。”

温晏抬起头来：“是。”

“我灵力耗尽，罗盘崩坏，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看玄霁死在巫阳剑下，我实在心中不忍。他死后，你不会记得关于他的任何事，与他之间的因果自然全部割断，但瑶神也会因此而苏醒，她已知晓这些年我瞒着她做下的事，她不会放过你的。”

少女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背负的因果，皆是被我斩断，你心脉虚弱，也皆因我而起。既然玄霁能自戕，我想我也该为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