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闭了闭眼睛。

“所以你用掌梦还了我这些年的记忆。”

“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温晏道，“往生咒祭的你和他之间几世缘分，他既死在剑下，天道会抹除你二人间的所有联系，他会真的......魂飞魄散。唯有「九怀」之中纠缠着你们先前的因果线不受此影响，我......我觉着该将这些记忆全部还给你。”

青崖道：“多谢你。”

顿了顿，又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罢，他起身，朝着远处那点光亮走去。

温晏怔怔看着他的背影，道：“你......恨不恨我？”

青崖脚步一停。

“你我之间，若谈恨，岂不太肤浅。”他低声道，“你救了我，也害了我，你养过我，也毁过我。”

一如那些理不清的断线，但——

“这既是你死前最后一梦，那便......安心些去吧。”

“青崖！”温晏忽然在他身后叫住他，“我死后，你身上因果罪孽皆消，甫神或许也会彻底苏醒。”

她道：“你......万事小心。”

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只剩一句“万事小心”。

大概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谢知微所说的「人」之意。

她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有愧疚、有爱怜、有保护、有毁坏，玄霁与他之间纠葛如此之深，何尝不是因为温晏在他二人之间做了太多太多。她那份放不下的执念，不但将她困在这二十二年的轮回里，更将青崖和玄霁困在这个牢笼之中。

倘若真是得道成仙，抛了七情六欲，恐怕早就放下这些执念了。

她苦笑一声，算来算去，最终竟是自己以死破局。

隔着那层摸不着穿不透如琉璃般美丽的屏障，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触碰了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侧脸。

......

幻梦中重新凝聚起雾气，这些曾经的、现在的场景逐渐离她远去。青崖从这朦胧梦境之中醒来，长达千年的记忆钻入他脑海之中，他觉着浑身隐隐作痛，尤其是心口处。

那是一种好像撕裂肺腑一般的酸涩痛苦，甚至痛过普天之下最尖锐锋利的刀兵所伤。

他茫然看着眼前景象。

身前是倒在血泊之中的玄霁尸身，在他不远处，温晏跪在地上，头颅低垂，露出一头雪白长发。手中那名为九怀的罗盘已然碎成一地残渣，她一袭白衣染的血红，衣角被狂风割裂成细碎的布条。

耳边，沈欢一边哭号着一边朝她冲去，而金语风站在温晏身边，目中皆是仓皇失措，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温晏的肩膀。

“喂......你做了什么啊？......”

金语风自言自语着，沈欢却已冲到他面前，挥拳就要朝他脸上打去。

他先前断了手脚，若不是玄霁将自己周身灵力渡给他，他恐怕早就死了。即便如此，他也耗尽了力气，挥出的拳头软绵绵的。

金语风没有躲，脸上留下一个拳印。

沈欢哭喊道：“你杀了她！”

对，温晏已经死了。

玄霁也已经死了。

青崖从那些层层叠叠乱七八糟的梦中回过神来，目光凝聚在面前的这副尸身之上。

乌云漫天翻滚，天穹之中电闪雷鸣。惊雷滚滚，带着豆大的雨水从空中骤然拍下。

青崖脸上一片濡湿。

下雨了。

一道电光撕裂云层，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好似恶鬼的轻声细语。

他抬起头看去，空中的那道裂缝遮天蔽日，目光所及之处皆被它覆盖。似乎感受到了青崖的注视，那道裂缝轻轻抖动了下，然后向两侧裂开。

一直在辱骂金语风的沈欢也感受到了空中的异样，他转头朝空中望去。

灰白的眼廓嵌在阴沉的云层之中，一道血红色的瞳仁自东向西横亘四野。

那目光厚重如万古山岳，却又让人觉着十分阴邪，它带着俯瞰凡世的威压悬于天际，在那一瞬，整片天地似乎都陷入窒息般的死寂。

它在众人之中锁定了目标，青崖抬眼，直视着它。

那道目光中并无畏惧，巨眼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鬼语在青崖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