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哀求道：“我知道我用你的躯体滋养甫神灵魄，确实对你不公平，你杀我也好，想将我千刀万剐也罢，我......你，求你不要放下九州人不管，瑶神她会将九州所有人都杀干净，这也并非是玄霁想看到的景象啊！”

青崖走到她身边，单手按住她肩膀：“我说了，我不怪你，更不恨你。”

少女身形瞬间化为白雾消散。

再接着，是谢知微和南珠的声音。她二人字字泣血，带着阵阵回声重创在青崖心上，闻者无不落泪。

一人在他左侧道：“执迷不悟，难道我们还没让你看到教训？”

另一人在他右侧道：“他与瑶神融为一体，嗜杀成性，毁天灭世，难道你愿意看他堕落至此？”

他脚步不停，只顾着向前走，这些话在他耳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我向来如此。”他低声自言自语着，“我的东西，旁人抢不走，我抓在手心的，划得鲜血淋漓也不会放。”

两个女声发出一声凄厉尖啸，于朦胧雾气中溃散奔逃。

他走得愈发坚定，脚下浓浓血泊忽然淡去，原本如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双脚逐渐轻松起来，他加快脚步，这条路似乎已经快要到了尽头——

然而就在他走到湖面中心之时，四周从水面之下忽然围着他升起一圈水幕，天地骤然震荡起来，他被迫停下。

水幕层层叠叠将他围住，波浪汹涌奔腾而过，他只静静看着。等那阵狂风巨浪过去，水幕下露出交错的如明镜一般透亮的东西。

接着周围场景突然暗淡下来，镜子中一个接一个出现了人影。

只是这些人影都是他。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浑身刀伤倒在血泊中的，有疫病缠身满面痛苦之色的，有为人挡剑被一剑贯心而死的，也有被烈火灼烧满目疮痍的，更有面目全非、尸骨无存的......

那是曾经温晏在无数次轮回中死去的自己。

在那一刹那，他浑身忽然如镜中所展现的那般疼痛起来，刀剑划破他的皮肤，刺进他的肺腑，烈火炙烤他的肌肤，能顷刻夺人性命的剧毒渗入骨髓。那种内脏破裂的痛苦从体内泛上来，连骨缝之间都泛着万蚁啃噬之痛。青崖咬着牙，脸色逐渐苍白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有他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你这是何苦？你已为他死了成千上万次了。”

“是他亏欠你的——青崖，是你先救了他，他欠你一条命！”

青崖的视线已近乎模糊了，疼痛完全吞噬他的五感，连呼吸都变成了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他四肢快要失去知觉，腿脚发软，向前倒去。

“你该看苍生疾苦，而非将目光放在他一人身上。你该有无私之大爱，而不该藏着那点私心！”

他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身上像是压着千斤重的顽石。从脚边的湖面中渐渐显露出无数枷锁，捆住他腿脚手臂。他痛得浑身发抖，连眼睑都在颤，唇上一片苍白，有隐隐血丝从他贝齿之间渗出来。

青崖匍匐在地上，视线被汗水模糊，他拼尽全力朝前看去。

那面镜子中是被万箭穿心的自己。

倒在北境荒凉的焦土之上，周围只有杂草和半死不活的枯树。秃鹫和游隼在半空中徘徊，等着战场上的人死透了，好飞下啄一口腐肉果腹。

一片荒凉焦土之中，从一块黑色巨石之后却忽然跑出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他扑倒在青崖扎满羽箭的尸身上，双目惊恐，嘴唇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血色。

玄霁将面前人战战兢兢抱入怀中，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终于按耐不住心中苦痛，双肩耸动，头颅深深埋下去。

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他脸庞上滑过，滴在那具尸身的脸上。

青崖朝他伸出手去——

那是一滴泪。

身上万般枷锁在这一瞬都失去了重量，青崖跪地向前膝行，双手拼命朝镜中的那抹幻象伸去。哪怕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哪怕知道这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但他还是拼命向玄霁伸出手。

镜子在他面前爆出蛛网一般的裂隙。

咔嚓——

一声清脆爆裂之声。

他只想为玄霁擦去那滴泪。

层层环绕着他的镜面倏忽崩塌破裂，空中飘散着的尽是残渣碎片。

青崖心口一顿，吐出一口鲜血。

四周一片静谧。

再没有那令人厌恶心烦的声响，也没有阴暗潮湿的气味。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清淡花香，好像春日中清早的微风，那是和煦而恬静的，带着朝阳的清甜味道。

曾经有个少年身上有着这样的味道。

青崖喉间一阵酸涩，他跌跌撞撞穿过那些碎渣，不顾身上被划得鲜血淋漓。

他触碰到了少年柔软的指尖。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

少年将他拥入怀中，“如果我是你，我会动手的......”

......

青崖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那些痛楚、撕扯、痴恋、怨恨留在了可怖的梦境之中。他勾了勾指尖，冰冷的触感从指缝间传递而来，他不知何时与玄霁十指相扣。

青崖静静躺了一会儿，有些贪恋的倚靠在玄霁心口。

他用指尖描摹着少年青涩稚嫩的脸庞，那里的触感不再柔软，只剩冰冷的死气。青崖起身怔怔看着他，然后闭上眼，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我知道了，玄霁。”他似是有些疯魔了，痴痴喃喃着，“黄泉路远，我同你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