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盯着他，半晌，静静道：“她杀了我之后会如何？”

“她那样嗜杀成性，恐怕不会是只杀你一人。”男人道，“她赐予神力的那五位国师之中，有两位都已经背叛她，再加上九州这些人......”

男人冷笑一声：“她没有把握除掉我，自然会先尽可能地杀掉足够多的‘贡品’。青崖，你见不得她这样四处杀人，那就尽快与我......”

青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碎片。

碎片锋利无比，很快便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割出了一道裂口，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来，滴在桌面上，与茶水混为一体，变成一种诡异的深棕。

但他浑然不觉，淡淡开口道：“你的计划很好，很完美，但你和温晏都弄错了一件事。”

男人盯着他：“难道你不想杀她？”

青崖抬眼迎着他的目光：“会选择牺牲自己救整个天下的人是玄霁，不是我。”

男人怔了怔，追问道：“你......你难道就甘愿在这里等着瑶神来杀你？你要守着他的那个快要发臭的尸体守一辈子？哈哈哈哈！你别开玩笑了！她会把整个九州都屠戮干净！天衍神都的瘟疫已经死了多少人，你不是看到了么！”

青崖看着他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对，我看到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看到了又如何？你觉着我会因为九州之中死了些人，就死心塌地为你卖命？就接纳你的建议去和当今天道殊死搏斗？别做梦了，我从来没有那么伟大，九州死再多的人与我又有何干系？全天下只有一个傻子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而那个傻子已经魂飞魄散了！”

“你......”男人怔怔看着他，似是从未想过从青崖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再受心脉问题困扰，更通过你拥有了无上神力，瑶神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青崖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我大可找个地方躲起来，也可以和瑶神直接协商，只要我不将你释放出来，只要你一直在我体内，你如何能威胁到她？”

“你放肆！”男人一掌拍在他二人之间的石桌上，桌面登时四分五裂，他显然动了怒，连面容都微微扭曲，“你一介凡人......你胆敢忤逆我？”

“堂堂天神，竟然被束缚在一介凡人体内，这才是令人啼笑皆非之事。”青崖笑道，“甫神大人，看来你并不像你伪装的那样强大啊。”

男人浑身瞬间被白茫茫的雾气环绕，那株桃树迅速枯萎下去。阴冷湿润的雾气很快包裹住青崖全身，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能躲到哪里去？就算躲到天涯海角，玄霁也不会回来！”

青崖冷冷道：“是你们让他知道了当年事，是你们将他逼死的！”

“你心中恶念太多，执念太深！方才你已说了人死不能复生，为何还是不能放下？你当今所作所为，究竟是顺从本心，还是耽于嗔恨私欲？”

青崖道：“不错，我就是有私欲，你所说的贪嗔痴爱恨，我一件也放不下！”

那声音隐隐动怒：“你天资聪慧，本该有大造化！然而若残存妄念，早晚滋生心魔。青崖，我给你指了一条明路，凡人修道一辈子，为的不过是得道成仙四个字，如今你有这样的机缘，难道要白白放弃？”

青崖道：“天道我走不了，我既是凡人，走的便是人间道罢了！”

雾气尖锐嘶吼，接着骤然消散。

茫茫天地之间，只剩青崖一人站在其中，四周一片洁白。他低下头，指尖一道血痕残存，一滴鲜红血液落在他脚边，泛起一圈涟漪。

他似是站在一汪纯净湖水之上。

青崖向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湖水很快变得粘稠而腥臭，周围洁白场景瞬间变得黑暗血红。他不用低头也知道脚下是什么，想来是无数残肢断臂堆叠成山。

恶鬼哭号在耳边回荡着，他却走得从容不迫。

玄霁曾经也见过这样的景象吗？甫神与瑶神，曾经也用这样的尸山血海来恐吓他么？

青崖心中一片绞痛，玄霁连一只野兔也不舍得杀死的，他看到这样的场景，怎么可能不痛苦害怕？

而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

“青崖......你救救我，救救我们！”

在一片嚎哭之中，青崖听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脚踝。

他难得顿了一下脚步。

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顾昭衍匍匐在地上，他满脸鲜血，披头散发，抓着青崖的手指干瘪枯瘦，脸颊深深凹陷进去，显得一双眼睛极大，像厉鬼一样向外凸着。

“我们都会死的，我们会被杀戮干净，瑶神的剑会砍在我们身上，你看，这些都是你曾经的朋友啊！”

那声音凄厉哭诉，惨绝人寰，青崖看到黑暗中涌现出无数熟悉或陌生的脸，混合着令人反胃的铁锈味道向他扑来。他们的胳膊伸的那么长，从他脚下的血泊之中牢牢攥住他的小腿和脚踝，好像束缚他的锁链。

“你明明有机缘救我们的，你为什么要放弃？九州遭难，难道这样你就开心了？”

青崖艰难向前挪动着步子，他踏在这些哭号幽魂的断肢上，将他们踩进深红的血水中。

“他已死了！你该放下！”

“执念缠身，爱恨难舍，你只会一辈子困在凡尘七情六欲之中，你修道究竟修的是什么？你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难道你会眼睁睁看着九州在这场浩劫中毁于一旦？”

青崖闭上眼。

再睁开时，青离剑已持在手中，剑尖所至之处，只剩一片厉鬼哀嚎。

“我修道，为的就是那点私心，为的就是那点执念！”

他一声怒喝，青离剑上泛起一圈耀眼的白光，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灯，纵然光亮微小，却将四周的鬼魂尽数驱散。

尸山血海之中，硬生生让他杀出一条路。

他好似冥府中的恶鬼，又像是浴血归来寻仇的修罗。浑身上下满是污血，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神，会发现一贯淡薄的神情中蕴藏着隐隐怒气。

他一甩剑刃上的血珠，将青离剑归鞘，然后继续踩着血水向前走去。

那团白雾早就飘散不见，血腥之气愈加浓郁，眼前渐渐显现出的是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女。

她捧着一个崩坏碎裂的罗盘站在湖面上，一双眼眸中似乎有些惊恐：“青崖，对不起......”

青崖不理她，迈步从她身侧走去。

少女忽然朝他直直跪下：“青崖，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有什么怒气尽管朝我身上撒，我确实......我亏欠你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