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瑾知自然很快便听闻宫外士子跪谏、霍怀山上书弹劾的消息。就差点名道姓地指着他的鼻子,宣告众人,他沐瑾知此次科考舞弊。官身不正,乃是欺世盗名之辈。
一时间,龙颜震怒,命人彻查科场舞弊一案。
往日里争相攀附新科状元的大小官员,一夜之间尽数噤声。朝堂之上,人人避他如同洪水猛兽,不约而同与他划清界限,那刻意疏远的模样,好似早已演练过一般,生怕被这场风波牵连半分。
沐瑾知心下沉沉。他未曾料到,兵部尚书痛失爱子之后竟如此疯魔,仅凭一己揣测,便不惜孤注一掷,掀起这般滔天风波。
舞弊一事本与他毫无干系,可他一介寒门状元,如今风头正盛,京中各方势力本就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块送到眼前的肥肉,都盼着将他的功名扯落下来。举荐自家子弟!寒门出身,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任谁都能上前撕咬一口。
纵然清者自清,可世事从非简单的非黑即白。若是坐以待毙,难保不会凭空落下无从辩驳的罪证。不论真假,一旦定案,他便会成为安抚众士子怒火的牺牲品,任人宰割。
念及此处,沐瑾知动身奔赴东宫,意欲求见太子。一则寻求庇护,二来表明自身立场。
可他非但没能见到季北川,反倒在东宫回廊,撞上一身煞气的霍怀山。
兵部尚书双目布满红丝,一身戾气,看到沐瑾知,眼神愈发阴冷,径直来到他的面前,如同死神一般在他的耳畔宣判着死期。
就在这一刻,沐瑾知彻底明白,太子早已将他视作可以舍弃的棋子。
东宫这条路已然断绝,沐瑾知别无他法,转而登门拜见自己的师父老太傅。
老太傅顾念师徒情分,应允出手相助。只是他早已退居朝堂之外,便托自己的儿子递上奏书。
奈何文书经过层层官吏之手,早被暗中截留压下,压根没能送到御案之上。
迟迟等不到圣上的批复,老太傅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落寞。
遥想当年,他可是深得帝王信重,朝堂进言多被采纳,何曾有过这般冷遇?
眼见朝野舆论汹汹,针对沐瑾知的构陷愈演愈烈。出于惜才之心,老太傅终究不忍看着自己的弟子蒙冤。
于是他决意舍下颜面,亲自入宫面圣。
可他冠袍刚整,尚未踏出府门半步,便被一众族中子弟齐齐拦下。众人围拢上前,苦口婆心规劝,逐条剖析朝堂利弊、霍家权势与家族祸福,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
老太傅半生沉浮宦海,能稳居太傅之位,心思通透、深谙权衡之道,其中利害他何尝不知?只是人至暮年,历经半生算计沉浮,反倒看淡了仕途利弊,只求无愧本心。
可家族羁绊,终究是他跨不过的枷锁。
他已是暮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他不能因一己恻隐之心,鲁莽行事,将绵延数代的荣氏一族拖入险境。
倘若举族因他受难,他不仅是荣家的罪人,来日九泉之下,亦无颜拜见列祖列宗。
万般纠结过后,老太傅终是颓然长叹,转身折返书房。
缓缓褪去规整的朝服,研墨提笔,修书一封,将层层遮掩的朝堂内情、自己身不由己的苦衷,悉数告知沐瑾知。
沐瑾知展读书信,心中一片清明。
他深知,师父身后系着整个根基深厚的荣氏一族,族人绝不会容许公然与权势滔天的兵部尚书一系对立、结下死仇。
说到底,他终究只是外姓弟子,是荣家的外人。
在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困境里,师父能够顶着压力出手相帮,这份情谊已然弥足珍贵。他岂能再心存奢求,强人所难,拖累荣家?
宫外科场舞弊的风波仍在持续发酵,朝野上下声讨新科状元的呼声愈演愈烈,几乎要淹没整座京城。
可深宫之中,季皇始终未曾被汹涌的舆论裹挟动摇。
当初殿试,他亲身策问,亲眼见证过沐瑾知的才学。
而且眼下也没有确凿实证能够定罪。季皇心中非但没有惩处沐瑾知的念头,反倒对这位寒门才子很是赏识。
身家清白、无党派依附的寒门臣子,不受世家掣肘,最是好用,也最能制衡盘根错节的老牌权贵。
反观兵部尚书霍怀山,近日在朝堂之上步步紧逼,行事早已逾矩,隐隐有喧宾夺主之势。
随着手中权势日益扩张,他的敬畏之心日渐消弭。
这一切,早已不是一句丧子之痛能够解释的。
帝王尚在,他便早早站队依附储君,主次颠倒、结党营私,这份僭越,早已在季皇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当然季皇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武状元席文玥,乃是沐瑾知的弟弟,是他早已暗中属意、着力培养的新生代武将。
此番席文玥随军出征,只要凯旋归朝,他便会顺势将其提拔,接替之前大将军之职。执掌一方兵权,彻底粉碎霍怀山吞并收拢段家旧部、独揽军权的美梦。
朝堂武将一系如今几乎都被霍家把持。这不是季皇想看到的。席文玥这一股新生武将力量,便是制衡霍怀山,打破霍家垄断朝局的最佳利刃。
此刻若是顺应舆论、贸然降罪沐瑾知,便是亲手斩断这份制衡之机。
御书房内
案几一角,堆满了霍怀山连日来递上的弹劾奏书。季皇垂眸凝视,目光淡漠无波,只逐一提笔,落下寻常的“阅”字,再无半点多余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