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此次金花家族出去巡逻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两三天这件事情，原本图奥和伊缀尔并没有在意。但当路易莎告诉他们，这一路遇到了三支不同的奥克队伍之后，路易莎看到伊缀尔的面容发生变化。

那变化很轻微，如同一片薄云掠过水面，在边际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

“这个数量有些惊人了……”伊缀尔的声音轻而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路易莎的脸上，眸子浮动着复杂的情绪。

路易莎试图将细节描述得更加具体：“第一支不到十个，像是普通的搜索斥候。他们的足迹很乱，没有特定的方向，但覆盖的范围极大，几乎把那片山域的踏了个遍。第二支骑着座狼，七八匹，行动极快，显然受过专门的追踪训练。第三支是瑞安迪尔他们在南坡遇上的，同样是不到十个，携带的兵器比普通的奥克更精良些。”

“三支队伍散布在不同的方向，彼此之间保持着大约半天路程的间距。根据格罗芬德尔的说法，这样的密度在过往的巡逻中从未出现过。以前一年里能在环抱山脉外围遇上一两支已经是少见，而这一次就撞上了三支。魔苟斯的爪牙正在用数倍于往常的人手在搜寻什么，而环抱山脉附近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或许……只有刚多林。”

伊缀尔的手指终于裙角松开了。她缓缓地绕到书桌的另一侧，在一张覆着深蓝色绒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她的坐姿依然端正，脊背与椅背之间留着大约两指的距离，那是精灵贵族特有的仪态，即便在私密的书房里，即便面对的只有一个她决定信任的人类少女，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些刻入血脉的端庄。

不过路易莎注意到了她搁在膝头的那双手，紧绷的指尖泄露了精灵的忧思。

“我父亲或许并不想知道这些。”伊缀尔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会选择漠视它。如果我没有说错，格罗芬德尔今日去向他汇报的时候，他会赞许你们的英勇，会赏赐你们，其余不会有任何改变。”

路易莎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伊缀尔说的并不夸张。她见过图尔巩在城墙上俯瞰他这座城时的模样，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像是信徒凝视着自己亲手塑造的神像，刚多林的塔楼、喷泉、树木……这美丽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超越了理性的满足。

“他不敢相信乌欧牟的预言？”路易莎问道。

难道至高王不过是一个装睡的人？

伊缀尔很难向路易莎解释：“他或许是想要相信的……但又不能相信。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远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

伊缀尔了解她的父亲——至高王图尔巩有多么爱这座城池，甚至有可能胜过了自己的生命。

伊缀尔说到这里时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只木箱上。箱盖虚掩着，露出的布料边角像是秘密的掩藏不住的一角。

“我跟图奥商量了很久。”伊缀尔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这座城是我的故乡，我触摸过这里的喷泉，闻过城里开放的鲜花。春天的时候西城那片白色丁香的花瓣会落在石板缝里，秋天的时候银泉边的枫树会把整条水渠都染成金红色……”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没有人比精灵更明白刚多林的伟大和美丽。”

“……但这些都比不过我们所爱的人。”伊缀尔说道。她愿意放弃一切，换取她的挚爱活下去的机会。

路易莎望着伊缀尔。

路易莎忽然有些明白图奥为什么会爱上她了——勇气，比任何华美的史诗都更动人。

人类不会比亲手塑造刚多林的精灵更爱它，更何况这么多年的生活，已经让这座城变成了他们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伊缀尔比其他精灵都更早醒来，并付诸实际……

她勇气，让她看起来更加美丽。

路易莎说道：“今后，我会把巡逻队获取到的关于奥克的消息跟你们共享。我相信，你们知道得越清楚，就越知道这条通往生机和明天的路应该往哪里开拓。”

避开危险，通往希望。

这是他们的目标，他们所有人的方向。

路易莎离开图奥宅邸时，太阳已经升高了许多。银泉水声淙淙，将满城的嘈杂与安宁一同裹在它永不停歇的低语之中。

她沿原路返回金花家族的庭院，换了件更轻便的衣袍，束好腰带，佩上剑，便朝训练场走去。

这是她的习惯。

无论前一天经历了什么，次日清晨只要还能握住剑柄，她就要站在那片洒满阳光的土地上。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

金花家族的精灵守卫们三五成群地分据着场地的各处，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庭院的围墙之间回荡，清脆如冰凌相击。

路易莎选了一处角落，面朝着东方的阳光，拔剑出鞘。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让日光的暖意顺着剑身流泻上手腕，开始了她每日必修的基本剑路。这是格罗芬德尔最初教给她的第一套剑法。她将这套基础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当作第一次来对待，没有因为熟练而减少半分力道。

汗水从路易莎的额角渗出来，沿着下颌的弧线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在石面上洇开墨色的云朵。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练了多久，直到余光中一道身影从训练场的入口处走进来，停在了她左侧约莫十步的位置。

路易莎收住剑势，侧身望去，瑞安迪尔正靠在廊柱上望着她，双臂抱在胸前，深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是有饶有兴致的几分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今天没有穿巡逻的甲胄，腰间挂着的剑鞘比寻常守卫的制式略长一些，剑柄镶嵌着金色的宝石，刻印着金花家族的纹章。

瑞安迪尔从廊柱上直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四五步的距离站定，说道：“我本来只想路过看看。但说实话，你让我觉得出乎意料。从刚开始练到现在，同样的起手式已经重复了十几遍，很少有人愿意做到这种程度，大部分人很快就会不耐烦，试图换点新花样。你看，这里没有精灵会做这样基础的训练了。”

路易莎握着剑柄调整了一下握位，没有说话，但她微微侧过身体，正面朝向瑞安迪尔。

她接受了瑞安迪尔话语中那种带着善意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