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阶前,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窄袖青衣,发髻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原本生得明艳,眉梢眼尾又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特有的英气,此刻站在一群披甲士卒面前,竟没有被他们的声势压下去。
郑副将见她出来,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姜小姐。”
他没有行礼,只抬手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忠勇侯贺敬德通敌叛国,如今已在京中收押。其子贺连城身为逆臣之后,亦在缉拿之列。巡边使奉枢密院文书清查此案,今日特来将人带走。”
姜执素看着他手里的文书,低声重复了一遍:“逆臣之后?”
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冠冕堂皇,罗列出了忠勇侯的罪名。每一项罪名都很重,重到可以压死一个侯府,也足够压死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将军。
郑副将道:“白纸黑字,姜小姐看不明白?”
姜执素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那卷文书合起来,然后松手,轻轻一掷,嫌弃的模样像是丢开一张无用的废纸。
文书落在青石地上,滑出去半步,恰好停在郑副将靴前,他不由得脸色一变。
姜执素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认识什么逆臣之后。”
“我只知道,这府里有一个从北境战场上被抬回来的年轻将领。他的铠甲还没洗干净,上面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他救下来的同袍的。他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腿至今不能正常行走。”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说他父亲通敌叛国。可忠勇侯一案尚未三司会审,尚无定论。你们说他是逆臣之后,可他本人从未离开北境前线。”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副将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他在前线为你们的父母妻儿挡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有几个士卒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北境战场上的事,他们确实听说过一些。忠勇侯府的名声,贺家军的军功,贺连城在前线几次冒死断后,这些事即便如今被京中的罪名抵着,也不是一夜之间能从众人记忆里抹去的。
郑副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姜小姐好口才。”他冷冷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忠勇侯一案,自有朝廷查证,轮不到小姐在这里替贺连城辩白。”
姜执素没有退缩:“你手里这一份,只说传问,何处写着可以带甲闯入将军府里拿人?”
郑副将闻言眼神骤冷,他身后一名士卒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几乎就在同一刻,周校尉也上前半步,他身后那些老兵也跟着往前进了半步,手掌齐齐落在刀柄上。
他们都是跟着姜衡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身上有旧伤,脸上有风霜。他们不擅口舌,也不爱说什么忠肝义胆,可今日他们站在这里,便已说明了一切。
郑副将看了周校尉一眼,冷笑道:“怎么,姜家要抗命?”
“郑副将慎言。”姜执素道,“将军府从不抗命。”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带有宁王印信的文书。
这是晏垂章临行前留下的手令,彼时他将晏珣托付给姜衡,另留数份军令,以备非常。
其中一份便写明:忠勇侯案未明之前,贺连城身在眉州,暂由姜家看护养伤。若京中另有提审,须待宁王回营之后,由宁王亲自交接,任何人不得擅提。
当时姜执素只觉得晏垂章行事谨慎,如今才明白,他大约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她将手令展开:“宁王殿下的手令在此。郑副将若有写明拘提贺连城的明旨,我立刻让人将他送出来。若没有,他今日便只能留在府中养伤。”
郑副将盯着那道印信,脸色难看起来。
姜执素看着他:“郑副将若今日一定要带人,也可以。”
她停了片刻,尔后冷声道:“先把宁王殿下的手令收回去,再从我身上踏过去。”
院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日光落在她手中那纸文书上,将宁王府印信照得清清楚楚。
郑副将当然知道那印信是真的,他可以不把姜执素放在眼里,可以不把将军府的老兵放在眼里,甚至可以借着枢密院文书硬闯姜府。
可宁王不一样,宁王如今虽被调离眉州,人在北境前线,可他仍是宗室亲王,手握巡边军令。
更要紧的是,贺连城此案本就牵扯忠勇侯府、姜家与宁王一系,若今日他越过宁王手令强行拿人,将来宁王回营,只要一纸奏报,便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今日是来试探将军府的,也是来试探姜执素的。若她害怕,若姜家的亲兵退了一步,他便可以借着清查之名将贺连城带走。即便日后有人追究,也可以推说是奉巡边使口令办事。
可姜执素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她立在阶前,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轮廓。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才刚及笄不久的姑娘,倒像是已经在这座门前站过许多年,见过许多刀兵,也听过许多杀人的罪名。
姜执素不能确定郑昌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命人硬闯。双方一旦拔刀,将军府无论占不占理,都会先背上一条抗命拒捕的罪名。
陆时宜说过,人越慌,越容易叫对方看出虚实。她只能站稳,不能退,也不能让郑昌看出她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院中安静了许久,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将石案上的纸轻轻掀起一角。
郑副将身后的士卒开始有些不安。他们奉命跟来拿人,却未必愿意为了郑昌一句含混不清的命令,担上冲撞康王军令的罪名。
郑副将盯着她手中那道印信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眼底那点阴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姜小姐好手段。”
他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宁王的印信放在眼前,姜家的旧兵也站在这里,还有阶上这个不肯退半寸的姑娘。
三者加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他靴前。郑副将盯了姜执素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身后的士卒明显松了口气,很快转身列队,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退出前院。
郑副将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姜执素一眼。
“姜小姐,”他慢慢道,“此事没完。忠勇侯案一日不结,贺连城便一日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转身便走,靴底踏过门槛时,重重一磕。
姜执素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眼,心里竟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块门槛石是她爹亲手挑的,等他回来瞧见,少不得又要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