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宫医,邹宫医,”小莹快步跑进药室,脸上压不住笑的欢声叫着邹晴:“邹宫医,殿下让您去呢!”
“哇,小莹,你成功啦!”
“是啊,序姐姐,”小莹拉住来人的衣袖,面上泛起红润,“我觉着殿下人真的挺好的,一点都没有怪罪我。”
“哎,我本来还担心你去说不好,这么一看,我们小莹也是很厉害的,很有勇气的是不是?”序同薇挑眉看向众人,大家聚在一旁应和着,喜气洋洋的夸赞她。
小莹一时害羞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夸回去:“都是序姐姐做的好,站出来说的那番话给了我勇气……”
捣药声又清脆而有节律的响起。
邹晴拎着药箱绕过众人,目光沉静的踏出药室,向长公主宫室走去。
作为一个久居深宫三十余年的女官,她就知道,这种心无城府、初出茅庐的胆怯与真诚,是打动贵人们最快速的方式。
尤其是像殿下那样的人。
“邹宫医?你来这做甚,任太医的药还没制好,你快去药室帮忙看着啊。”
给砚霜送敷药的太医从殿门出来,拦住邹晴。
邹晴敛袖行礼,语气平淡:“应殿下传召,不敢耽搁。”
“长公主传你?”太医压低声音惊叹一声,似是不敢相信,“砚霜的病症不是交予太医院了吗,传你所为何事?”
“不知。”邹晴低垂眉眼,神色如常。
太医自讨没趣,昂首离去。
外间的女侍引邹晴入内,行至屏风处换由挽月亲自接过,送进内室。
岑枫见这一次来的宫医又换成了邹宫医,越想越觉得蹊跷,他转向身边候着的用来协助医师的医工,俯身耳语:“去找任太医,问问可有要事发生,为何只有邹宫医一人面见长公主。”
“是。”
内间,邹晴双手交叠躬身行尊礼,“臣女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了邹宫医,说说你求见所谓何事。”卓妍放下茶盏,按捺住心中诸多疑问,只等她亲口一个一个揭开。
还未等卓妍坐正,邹晴直接就撩开衣袍屈膝跪在地上,俯首行了个大礼,给卓妍心吓得突的一下。
古代这动不动就下跪的道歉方式她真是接受无能,尤其还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许多的长辈,跪她一个表面二十,实则刚十八的假冒长公主,她只觉得浑身刺挠。
卓妍假咳一声,借着挽月的力道直起身,想把邹晴扶起来。
邹晴却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字一句的铿锵道:“臣女自知此举莽撞无礼、冒犯尊颜,特来诚心叩首,唯望殿下息怒,臣女绝无半分狡辩之心,自甘受罚,永不再犯。”
屋内静了几息,随后响起卓妍沉稳平和的声音:
“你是不该再犯,”她踱步至邹晴身前,垂眸缓语,“此番行径换做任何一人,只会认为你在戏耍于他,用他身边贴身近侍的病患。”
“是,臣女自知放肆逾矩,心存侥幸。”邹晴攥了攥渗出冷汗的手心,鼓起勇气决定放手一博,“可臣女绝无愚弄殿下之心,实乃形势所迫而出的下下策。”
卓妍瞧这威也立得差不多了,便坐回椅子上,示意挽月将人拉起。
毕竟过火了可就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好了,起来回话吧。”
“谢殿下宽恕之恩。”邹晴面上的笑容转瞬即逝。
卓妍点点头让她继续说。
邹晴自知时间紧迫,太医院的人不知何时就会知道消息赶来,她只好简略的说明了宫医署设立的初衷,以及现在受制于太医院,不被重视的困境。
可她仍不敢确定殿下一定会帮她,她必须让殿下看到她的价值,以此来商定这场交易。
她只希望自己赌的没错,赌砚霜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殿下,邹晴有把握能治好砚霜的伤,甚至是毒。”
“当真?”卓妍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邹晴面前,期间甚至往前趔趄了几步,她激动的握着邹晴的胳膊,又问了一遍:“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邹晴虚扶着面前又惊又喜,几乎情难自抑的长公主,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为了能让殿下尽快重用宫医署,抓住这次机会,有言偏颇。此毒虽然能解,但绝不是易事,或许要一年,或许要五年,甚至更久。殿下如此看重砚霜,也意味着,她可能稍有不慎便会因此丢了性命。
罢了,或许这就是命吧,是她邹晴必有的命数。邹晴不再自找烦忧,看向面前冷静下来的长公主,心里做好了承接殿下出言敲打她的准备。
几只鸟儿飞过,带起枝杈交曳的摩挲声。
殿下却突然双手攥住她,目光澄澈而郑重:“我会的,我定会尽我所能,为女医们寻出路谋前程,让她们和男子一样,也可有自己的天地!我会天下人知道,女子亦可施展抱负,你放心!”
已年近四旬的邹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了泪,她怔怔地看着她,全身止不住的颤栗。
曾经无数个日夜里,她盯着自己沾染药渍布满烫疮的手,不明白为什么同为医者,她却只能在这座空旷宏伟的红墙内,空守一身医术。年轻时的她抱怨、不忿,像现在那些年轻的宫医们一样,争着抢着想要一次机会,哪怕一次。
那时的她不懂,为什么只一字之差,境遇便可失之千里。
可后来她才知道,相差的,岂止是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那是一座大山,一座压在心房上的无法翻越的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