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整，展馆准时对外开放。

潮水般的人流瞬间涌入这栋庞大的苏式建筑。各省市进出口代表团清一色挺括的衬衫，胸前别着参展证，皮鞋在水磨石地砖上踏出纷乱急促的回响。

不到一刻钟，拎着硬壳公文包的各国外商也顺着检票口分流而入。

俄语、法语、带浓重南亚口音的英语交织在一起，与各地方言碰撞，嗡嗡的声浪直往挑高三层的穹顶上撞。

二楼主通道两侧，各大省厅和国家总公司的展位早已抢占了先机。那些包揽了整面通栏的大展台铺着厚重的红呢地毯，烫金的招牌在数十盏大号白炽灯下晃得人眼晕。

开馆不过半小时，几个西装革履的欧美客商就已经被热络地请进了真皮沙发区，握手、递烟、翻阅硬壳画册，业务员忙得脚不沾地。

而在主通道尽头、紧挨着消防通道的背光死角里，三部这不足十平米的小摊位灰扑扑地缩在承重墙后。

几个从楼梯上来的外商连眼神都没往这边斜一下，步子带风，径直顺着通亮的主干道朝前涌去。偶尔有视线扫过这处阴影，也只当是堆放杂物的过道，转瞬便挪开了。

刘洪喜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掌心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反复蹭着。林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死死盯着几米开外川流不息的人背。

叶雯低头看了眼腕表。

九点四十五，真正有备而来的采购商应该开始按品类扫馆。

“孙师傅，打开开关。”叶雯开口。

“好！”

孙建设早就准备好了，立马蹲下，用力插上桌底下的插座。

机箱内部微型电机的齿轮发出极细微的咬合轻响。两道隐藏在底座边缘的冷白聚光射灯，由下至上，斜刺里切透了昏暗的角落。

底座开始以缓慢的频率匀速转动。

背光死角的阴影衬托下，那截自茶缸边缘垂落的素绉缎瞬间被光束打透。丝绸天然的微观三角截面如同无数面细小的棱镜，随着机械底座缓慢地旋移，将冷光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银芒，悄然折射在展位后方粗糙灰白的防火墙上，漾开一圈圈的水波纹。

光影晃动的瞬间，一个正快步走向一部大展位的意大利面料商脚步冷不丁一顿。

他是常年游走在欧洲各大织造行和成衣工坊的买手，对高档桑蚕丝面料的折光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眼角余光扫到承重墙上那抹缓缓荡开的冷冽流光时，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停下步子，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有些狐疑地转过身来。

顺着光线的来源，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晕，落在了那个隐在角落里的展台上。

在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圆盘上，一个大红牡丹搪瓷缸沉静地立着，垂落的真丝缎面随着转动泛起层层叠叠的珠光。平铺在展板上的料子其实是不容易看到光泽的，可一旦迎着倾斜的聚光慢速转起来，特级蚕丝特有的垂坠感与呼吸般的流光，几乎被放大了数倍。

意大利客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再往前走，收紧手里的皮夹，径直跨过过道，朝着这处死角迈步走来。

商业展馆里的注意力是会传染的。

一个穿考究西装的老外脱离大流走向冷门角落，立刻引得附近几个同样在寻觅特色的采购商偏了头。

“Look at the reflection on that wall……”

“Is that silk or synthetic?”

两三个原本正看着宣传单的外商顺着动静围了过来，视线齐刷刷被那圈在暗处沉静流转的光斑给吸住了。主通道明晃晃的灯光照得人视觉疲劳，更是让这处被承重墙遮蔽的角落，光与暗的落差被拉到了极致。

不过两三分钟，走道上零散的客流开始向这个狭窄的拐角聚拢。虽然没有大展台那种排队签单的阵仗，但这不足十平米的小摊前，硬是生生围起了两层人圈。

“Hello, this is pure mulberry silk, high grade!” 林峰眼底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炸开，前倾着身子，把早就烂熟于心的英文讲解一句句往外倒。

几个外商探着身子打量，有的伸手去摸垂下来的布角，有的交头接耳讨论着底座的机关，后排看不清的干脆踮起脚朝里张望，甚至连消防通道楼梯上几个路过的其他省份业务员，也端着茶缸探头探脑，惊疑不定地往里瞅。

“春霞，守好桌角别让人撞倒展台；刘洪喜，分发名片和单页。”叶雯出声吩咐。

刘春霞和孙建设连忙用手肘撑住简易木桌的边缘，挡住前拥的人潮。刘洪喜连连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印着英文规格的单张利索地递进那些伸过来的手里。

光影在昏暗中静静旋动，角落里的喧嚣正一点点盖过主通道边缘的声浪。

—

下午两点，随着温度升高和人流拥挤，哪怕头顶的大吊扇一刻不停歇地转着，也吹不散那股闷热。所有人手里的广告单都不自觉地卷成了扇子，拼命给自己扇着风。

二楼角落的展位前，依然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

林峰半靠在简易木桌的桌角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白衬衫早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勒出了一道道汗渍。他手里捏着一叠剪碎的真丝小样，机械地递给前面伸过来的手，嗓子已经哑得像吞了把粗砂纸：“Pure silk... free sample...”

一个大胡子老外挤到前面，二话不说从林峰手里抽走两块免费小样，揣进口袋就兴冲冲地挤出了人群。

叶雯站在桌子后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低头扫了一眼摆在手边的意向合同本。塑料封皮翻开着，里面的白纸干干净净，从早上九点到现在，连一个字母都没写上去。

客流是起来了，但是带来的却全是看热闹的、凑过来看机器怎么转的，估计甚至有单纯来薅几块免费布头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亚麻西装的欧洲老头走到了展台正前方。他胸口的口袋里叠着一块暗红色的方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气质和周围那些只顾着看新奇的老外截然不同。

这人的做派和气场，应该是个手里握着大额美金的跨国大采购商。

老头走到展台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发光的底座看。他掏出老花镜戴上，直接伸手捏住了那块随着茶缸垂落的素绉缎。

拇指和食指只轻轻捻搓了两下，他浑浊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亮光。接着，他的目光顺势落在了那个印着“OEM”英文字母的红牡丹搪瓷缸上，眼底的兴味变得更浓了。

林峰虽然嗓子冒烟，他强行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咙，赶紧拿起一张报价单，双手递了过去：“Sir, our best price...”

老头没有去接那张纸。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那个流光溢彩的展台，抬头环顾四周。

他的视线扫过了眼前逼仄空间，还有简陋的木桌，最后停留在门前写着的“北城轻工业局第三部”的门牌上。

没有国家级进出口总公司的金字招牌，是不能保证品质和供货能力的。老头眼底的那点兴味，在看清这周围的环境后，消失了不少。

他与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很多工厂打过交道，这个国家的工业正在兴起。正因如此，他也知道，有些公司的样品再惊艳、创意再好，如果没有背后庞大的国营大厂作为交期和产能的背书，应该是没有独立操作大单的能力的。

他微微摇了摇头，把手里捏着的那截丝绸松开，任由它重新落回红牡丹茶缸里。

面对林峰举在半空的报价单，老头礼貌而疏离地摆了摆手，转身挤出人群，径直朝着主通道上挂着“北城一部”金字招牌的大展位走去。

林峰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发沉：“叶经理，这人是个大买家吧，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