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咱们门脸小，怕咱们交不出大货。”

叶雯盯着老头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西装胸口露出的那一角暗红方巾上。那是法式手工密针卷边，欧洲老牌成衣坊特有的做派。

她没急着追，而是站在展台后冷静观察。

果然，老头一进一部的展位，就被眼尖的郑主任满脸堆笑地迎了进去。可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老头就皱着眉头放下了手里的样品册。一部展位虽大，摆的却全是统销统购的大路货，根本拿不出欧洲高级成衣要的特级面料。

老头起身告辞，郑主任一路带笑送到门口。

就在老头刚迈出一部展位、正准备下楼的刹那，叶雯抄起公文夹，快步迎了上去，稳稳停在他的侧前方。

“先生，请留步。”叶雯一口地道英文，目光不卑不亢，“您胸前这块方巾，用的是十六姆米的重磅双宫素绉缎，里昂老师傅的手工密针卷边。如果我没看错，展位上大部分的大宗统货，给不了您这种克重和光泽。”

艾伯特脚步猛地一顿，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在这栋到处操着生硬商务外语的展馆里，跟他报出他方巾克重与织造工艺的中国人，眼前是第一个。

叶雯翻开手里的公文夹，亮出盖着苏省第一丝绸厂鲜红公章的配额意向书，以及省经贸委特批的三部承办函：

“您刚才在二楼死角看到的那块缎子，出自我们苏省一厂刚引进的新生产线。”

叶雯没有在走廊急着推销，而是侧身让出过道，做了个专业的请手势：

“您刚才走得急，大概只把它当成了普通的陈列道具。给我两分钟，展台上有自然光照下的平纹切样与实测数据。看完了，您再决定要不要下楼。”

艾伯特摘下老花镜，重新打量着这个年轻干练的东方姑娘。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几秒钟的权衡后，终于收起公文包，微一点头：

“带路吧。”

重新回到二楼尽头的展台前，围观的散客已经被林峰和刘春霞妥善分流开来。

叶雯从包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未经打光的原生样布，平铺在木桌上。接着，她从公文夹里抽出一把小镊子和一张盖着省纺织研究所钢印的检测单。

“这块面料的经纬密是一百四十乘七十二，桑蚕丝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叶雯用镊子挑起一根纬纱，动作利落而专业，“您看这里的韧性和断裂强度，完全符合欧洲防皱测试的标准。最重要的是，我们三部手里握着这批丝绸全省唯一的自主出口配额，批次、数量以及交期全由我们部门自主把控。”

艾伯特的手指在冷白色的缎面上反复摩挲着，又接过那张写满俄文和英文检测代号的原始化验单，仔细端详了整整两分钟。

展位里静悄悄的，林峰和孙建设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艾伯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精致的真皮卡包，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艾伯特·金，”老头终于自报家门，“明天下午闭馆前，希望可以看到你们整匹布的烫缩报告。如果数据和这张单子吻合，我们再谈试单的情况。”

—

下午五点半，展馆的闭馆广播准时响起。

喇叭里放着悠扬的《步步高》，但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主通道那边，好几个省厅大展位的业务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互相散着烟，笑声和恭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二楼角落，三部的展位前终于清净了。

叶雯伸手关掉了底座的电源，顺手将桌上的塑料皮记录本合上。

今天一天，更多的时候，她站在后方观察着客流的反应和外商的微表情。只有遇到几个看面料手法专业、问得比较深的外商，她才会出面接待。

而带来登记的本子上，除了几张名片信息，确定成交那一栏是一片空白。当然，她原本也没指望靠着第一天就能当场签单，但组员们脸上那股沮丧，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刘春霞正弯腰整理地上踩乱的宣传单。孙建设则一屁股瘫坐在装杂物的麻袋上，两只手用力地搓了把脸。

他平时在局里干的都是跑腿下车间、对接入库的活儿，这是他头一回跟着领导出远门见世面，眼前的反差让他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孙建设看着托盘上那块连一点褶子都没起的好真丝，声音里透着憋屈：

“叶经理，我是真想不通。这布料是顶级的，您带的这转盘连洋人都看得直瞪眼，怎么就没人下单呢？”

“他们不识货呗，我看楼下几个大厂都签了不少订单了。”林峰在一旁猛灌了半缸子凉水，有些烦躁地耙了把头发。

他今天说得口干舌燥，原本以为凭借自己这身行头和流利的外语能大干一场，结果全成了陪练。

“站了一整天，净给他们表演西洋景了。”

气氛正低迷着，过道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部的郑主任端着他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缸，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他胳膊下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拉链敞着一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沓按了红手印的意向合同。

“哎哟，小叶，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累人的？”

郑主任停在展位前，打了个官腔，目光在三部那几张垂头丧气的脸上扫了一圈。

叶雯把记录本收进包里：“还行，郑主任今天看来是收获颇丰。”

郑主任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咱们干外贸的，都是为了完成上面的创汇指标，都不容易。不过小叶啊，你也别怪老哥我说话直，更别怪一部抢你们的单子。洋人做生意精着，人家要看的是什么？是你们背后有没有大厂的产能，有没有国家兜底的交期信誉！”

“你们弄个转盘，搞点新鲜玩意儿，确实能把人哄过来。但真到了签合同掏外汇的时候，人家且得考量考量了。”

说完这些郑主任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转身慢悠悠地回主通道去了。

看着他那摇晃的背影，大家更加丧气了，林峰更是直接说：“欺人太甚！拿着大厂指标统购统销，换谁在那儿坐着签不了单？跑咱们这儿抖什么威风！”

孙建设和刘春霞也憋红了脸。

“行了，收摊。”

叶雯神色自若地将里面的资料整理归位。在一片沉闷的寂静里，她从公文夹最里层抽出一张带暗纹的银灰色烫金卡片，轻轻压在了空荡荡的合同本封皮上。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艾伯特·金。”

叶雯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憋着闷气的几个人：

“林峰，明天开馆前，去苏省一厂的展台找张主任。下午散场前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厂里今晚会把批次实测缩水单电传过来，你一早去取；春霞，回招待所借熨斗，今晚把整匹样布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