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羊城街边的早餐店里。

头顶泛黄的铁叶吊扇“吱呀吱呀”地晃着，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闷热黏腻的潮气。靠窗的方桌上摆着几碗滚烫的生滚肉片粥，还有一盘刚拉出来的肠粉，酱油色泽鲜亮，可围坐着的几个人显然都没什么胃口。

林峰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血丝，拿着瓷勺在碗里漫无目的地划拉；刘洪喜和孙建设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搓。

昨天忙活了整整一天，原本以为靠着转盘能一炮打响，结果合同本干干净净地摊开了一整天，连半个定金字据都没落下。昨晚回招待所，屋里闷得像个蒸笼，大家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合眼。说不失望是骗人的。

郑主任的话虽然刺耳，但也确实让最直接的真相摊在了几人面前。

叶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大批量的统货订单，很大程度上比拼的就是规模和厂房。在这一点上，三部如果想要跟其他国营大厂硬碰硬，确实是个死局。

叶雯把最后半碗温热的粥喝完，轻轻放下筷子。

“都没睡好？”叶雯视线扫过对面三张写满颓丧的脸，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责备。

林峰手里的勺子一顿，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闷：

“叶经理……昨晚我和孙哥聊了半宿。大厂那些业务员一上午签的单子能装一公文包，可咱们那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净是些看稀奇的。艾伯特要了缩率报告，可人家是跨国大商，转头要是看了别家，咱们不就彻底空手回北城了吗？”

“是啊叶经理，”刘洪喜的声音更低，“那些大外商一看咱们的规模，有几个直接走了。咱们是不是……真是拿鸡蛋去碰大厂的石头了？”

“林峰说对了一半。”

叶雯并没有急着灌鸡汤，“大宗原料批发，动辄几万米、几十万美金，人家要的是大厂几千台织机的吞吐量，要的是国家总公司的兜底信誉。所以我们是没有办法跟他们去争那种统购统销的通货的。”

桌上几个人身子微微一僵，面面相觑。

“但你们只看到了他们签单，没看到他们背后的窟窿。大厂是有几万工人，但他们的排产计划年初就卡死了。要是外商提出改一下门幅、换一种包装，或者在布匹上印上巴黎某家精品店的招牌，大厂从车间打报告到局里审批，层层盖章，少说得耗上一个月。他们嫌几千套的订单麻烦，流水线根本不屑于停下来伺候。”

刘洪喜愣了愣，立刻接话：“对！听说二部接了个改颜色的样单，光是调染料配方和开调度会，愣是拖了二十多天，最后人家客商直接不要了！”

“这就是我们的活路。”

叶雯翻过一页纸，抬眼看向他们：“昨天围在展台前的，确实很多是看热闹的散客，但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有没有几拨人，问的根本不是大匹大匹的原料？”

林峰眼神晃动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忽然直起身子：“有！昨天下午有两个穿深色西装的欧洲人，根本没问一米多少美金，反倒是捏着剪碎的样品反复看卷边针脚。甚至后来有个人把咱们那个大红牡丹的茶缸拿起来，拿手帕擦了擦，盯着上面的OEM看了老半天！”

“我也记起来了！”刘春霞连忙把包里的散页掏出来翻，“昨天快散场时，有两个跟着私人翻译的外国女人，身上喷着很浓的香水，指着茶缸问里头的丝绸能不能单独配成成套的小盒子，她们想带回欧洲当圣诞节的高档伴手礼！可惜要的量不多，只要两千套，翻译给我留了她们的名片。”

“两千套，在郑主任眼里连开机的电费都不够，但如果放在我们手里呢？”

叶雯眼中透着锐气：“我们手里握着苏省一厂特级真丝的自主配额，货源成色不输大厂。大厂不接的个性化订单、嫌麻烦的小批改版，就是我们抢占市场的缺口！所以，我们卖的是为外商量身定做的包装与品牌。”

她说完就把本子放进包里，利索地分工：

“所以，大家振作起来。艾伯特那条线，今天由我和林峰负责，林峰一会到展馆就去等报告；春霞你们三个，你们今天守稳展台，眼睛不要光盯成批要货的，专门抓那些看细节、问包装、问小批量定制的精品商。没带翻译的叫我，带了翻译的你们自己谈。重点记下对方要改什么样式、要多少数量。”

叶雯站起身，将皮包夹在臂弯，看着重新挺直了腰杆的几个人：

“把头昂起来，我们去挣定制的高额溢价。”

—

下午三点，展馆里早已经热气升腾。二楼角落那两道聚光灯像昨天一般静静地切割着走廊的光影。

艾伯特，再次出现在了楼梯口。他今天只穿一件深蓝色衬衫，不过看上去依然那么绅士。他步履平稳，路过三部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