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巷子口的那个拐角处停下了。
扑面而来的，是炸油条的香气。老王头的早点摊子早就开摆了，半人高的大铁锅里，滚油正滋滋地翻着白浪，几根刚下锅的油条迅速膨胀、颜色从浅浅的白色变成了诱人的金黄。
“哟，江师傅，带着家属一块儿来呢？”老王头手里那对半米长的黑木筷子利落地一抄，两根油条就稳稳地落在了铁丝网上控油。他没抬头，眯缝着眼躲着烟气，“今儿是在这儿趁热吃，还是给您装走啊？”
“在这儿吃。”江海应了一声，顺手接过叶雯手里的行李包，放在一旁干净的马扎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数了正确的金额递过去，这种早起谋生的小摊子已经渐渐不怎么收粮票了。
“好嘞，两碗豆腐脑，加厚卤，油条四根！”老王头吆喝一声，手上的青花大碗一旋，半圆的铁勺在白嫩的豆腐脑上一片片旋下来，码得整整齐齐，最后浇上一勺酱色卤汁，点上几滴红亮的小磨辣椒油。
江海端着碗走过来，小心地避开桌上的油渍，把碗推到叶雯面前。
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叶雯在车上除了两顿盒饭，胃里早就空得发酸，这会儿瞧见这一碗冒着烫人白汽的豆腐脑，生活在北城这么久基因仿佛也被激活了。
她掰开半截油条，那油条炸得火候刚刚好，外壳酥脆得一碰就掉渣，内里却还带着点面粉的韧劲儿。她把油条往浓稠的卤汁里一浸，吸饱了咸鲜的汤水，一口下去，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底。
江海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个一模一样的破口瓷碗。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做研究时一样，斯文又有条理，看上去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在叶雯嘴角沾上油星时，自然而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雾气在他们头顶一点点散开，摊位后面的那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投射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叶雯低着头，热气熏得脸色红扑扑的。在这一刻，她只是个出远门回了家的女人，正跟着自家男人，在家门口的早餐摊，踏踏实实地吃一顿热乎早饭。
“要不要再吃一根？”江海见她碗空了，“吃饱了，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回笼觉，等休息好了再去上班。”
叶雯摇头拒绝，吸溜完最后一口咸鲜的豆腐脑，那种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浮感，终于在胃满足了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北城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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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在清晨静谧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几只落在老枣树上的麻雀。
正房里的顾婆婆还没起，窗户里拉着厚厚的棉布帘子。一进屋，老座钟‘嗒、嗒’地走着，空气里仿佛还带着昨夜的热气。叶雯去了书房，一眼扫过书桌，发现江海把自己那堆图纸都收到了左边，右边的一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是专门给她腾出来放资料的。
叶雯刚把手里装满资料的行李袋桌上一搁，还没来得及脱下那件沾满灰尘的呢大衣，身后一阵带着冷冽清气的风就压了上来。江海带着一身寒气，从后头严严实实地把她揽进了怀里。温热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抵在叶雯细窄的颈窝里，硬茬茬的胡青蹭得她皮肤微微发痒。
“二十二天。”江海的声音低沉，嗓音里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叶经理，你这一出门，真够久的。院子那几株花都开了又谢了，你倒好，连个长途电话都舍不得多打两个。”
叶雯被他抱得整个人往后仰，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列烧煤的绿皮火车上的各种散不去的难闻味道，她迫不及待需要洗个澡，感觉自己这近三十个小时车程，已经腌入味了。
“哎呀，你快撒手！”叶雯使劲儿拧着身子，两只手抓着他的小臂往外推，小声地嚷嚷起来，“江海，我这身上都快馊了，我自己闻着都嫌弃，你倒好，还往上凑。”
江海不仅没松，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大半个月缺的份儿一股脑都补回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喷在叶雯耳根子后头，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不嫌。”江海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虽然确实并不好闻，却也夹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那是这世上最能让他安稳的味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儿不依不饶的劲头：“你都不想我？一回来就只记挂着洗澡？”
叶雯听着他在耳边的“控诉”，知道眼前这头“倔驴”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动。她索性省点力气，不再挣扎，顺势往后靠了靠，感受着这个男人厚实肩膀带来的踏实感。
也确实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刻，疲惫仿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
“怎么不想你，当然想啦。”叶雯转过头，鼻尖擦过他冰凉的脸颊，嘴上却说，“不过现在更想问你，卫生间有热水不？我这坐了一路，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这要是洗不干净，我连凳子都不敢坐。”
江海这才轻笑一声，终于舍得松开了那双铁箍似的手。他一边挽起袖口，一边转头往外走：“接你之前我就把倒座房的炉子捅开了，循环泵也转了半个钟头，水温这会儿该上来了。我去给你提两壶开水把里头那大木桶再烫一遍。”
五分钟后，叶雯抱着换洗的衣服，踩着院子里那层薄薄的清晨冷雾快步走向倒座房。一推开卫生间的门，暖湿水汽就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倒座房里被江海贴了一圈当时最紧俏的白瓷砖，那是他们托了好多关系才弄来的。此时，那个黑铁皮淋浴箱挂在墙头，正“滋滋”地冒着热气。江海已经帮她把大木桶里兑好了水，他拎着大铝壶，正往桶里续最后半壶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