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拎着公文包跨进三部办公室时，正如江海说的那般，一起去秋交会那几个，果然还没来，办公室只有后勤搞卫生的大姐。

她放下包后去了趟周副局长的办公室，也还没人。

叶雯索性回到办公室，耐心地开始整理那一叠在羊城熬了半个多月才积攒的名片。她重新拿出一本厚实的硬皮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逐一登记、分类。

她准备从今天开始把这些客户重新过一遍，亲自联系一遍，摸清对方的底细和需求。等后面真的有意向了或者成交了，再分配给林峰他们跟单也不迟。

周副局长也是昨儿才从羊城带队回来，下午两点，老赵过来跟叶雯说，门卫大爷看见周局的吉普车刚进大院。叶雯立马带上笔记本和钢笔，走到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口，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了刺鼻的香烟味。

叶雯敲门进去时，周副局长正仰靠着椅子。坐在他对面办公桌前的，正是计划科的钱科长，他是一个常年里只盯着全局指标的“守财奴”。

“小叶已经来上班了？正好，老钱正跟我聊你们三部这次在羊城的业绩呢。”周副局长招了招手，笑呵呵地示意叶雯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钱科长转过头，看了叶雯一眼，

“小叶同志确实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过周局，咱们局下属那几个搪瓷厂、丝绸厂，今年技改的口子开得大，处处都缺硬通货。三部这笔信用证，那百分之二十的留成额度，是不是可以以大局为重，先统筹到计划科，优先保障几个大厂的设备更新？”

这话说得仿佛叶雯如果不交出这笔钱，就是置全局利益于不顾了一样。

不过在钱科长看来，三部没根没底的，这美金的额度留在她手里，也是“暴殄天物”。

“钱科长考虑得周全，局里的困难我也看在眼里。”叶雯开口，“不过，法联航这笔单子不是统货，是定制。信用证里明确要求了，生产环节的所有包装和产品都是定制的。”

“既然计划科想统筹，我也没意见。”叶雯转过头，目光直视周副局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周局，这美金现在其实就是个烫手山芋。法联航的合同里有极其严苛的赔偿条款，一旦验货不合格或者交期延误，那就是涉外索赔事故。如果钱科长觉得有人能全权接手后续的生产调度、质量验货以及跟法方的公文往来，那我们三部把这个订单全让出来也行啊。”

“只是，到时候万一出了纰漏，影响了局里的涉外声誉，我们三部势单力薄，又没经手，肯定不能担责的。到时候，还请接手的部门，把这责任也一并统筹过去。”

钱科长那张本来志在必得的脸，却是僵住了。他想要的是这笔外汇指标，可不是要接一个随时会发生的涉外事故，况且金额也没那么大吸引力，搞砸了那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这……生产上的事，还是你们业务科室最熟悉。”钱科长干咳了一声，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计划科就是提个建议，具体操作，当然还是得以你们三部为主嘛。”

周副局长哈哈一笑，指着钱科长虚点了几下：“老钱啊老钱，我就知道你这算盘打得响。行了，既然三部已经有了全套的保质方案，这额度就按之前定的，专款专用。小叶，你可得给我盯死了，别真出什么索赔事故。”

“明白。”有了这句准话，叶雯起身告别。

走出办公室，她知道，这笔外汇，从现在开始才真正刻上了三部的名字。

三部外贸留成的金额，在当天傍晚就传遍了小半个轻工局。

郑主任没想到，叶雯能在老钱的算盘珠子底下，还能把单子护下来。郑主任觉得这个年轻人能让老钱都捞不着好处，真是不能小瞧了。

—

第二天一早，北城的霜降得更厚了。

叶雯一到办公室，就领着还在打哈欠的林峰，两人一人一辆自行车，一路往城南去。

五星搪瓷厂那根刷着红白条纹的大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吐着黑烟，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叶经理，咱们不先去跟李厂长打个招呼？”林峰缩着脖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先打招呼，看的就是人家想让你看的。”叶雯脚下生风，“咱们先去探探他们的底。”

两人顺着东侧那条运煤的小道，轻车熟路地摸进了三号车间。

一掀开带着油垢味的厚棉布门帘，酸洗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大大的窑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炉膛里的火光把车间的墙壁映得通红。虽是深秋，车间里的温度少说也有三十多度，工人们大多只披着件汗渍斑驳的白背心，趁着机器检修的空档，正围在一起闲扯。

叶雯和林峰顺着机器往里走。

墙角边堆得跟小山似的，清一色都是那年代的“国民”搪瓷盆：

红底白花的双喜临门，彩色花边牡丹，单只凤凰腾飞……在这个塑料制品还没大肆盛行的年代，五星厂这样的搪瓷厂绝对是香饽饽。

叶雯俯下身，随手拎起一个刚下线的瓷盆。

“林峰，你看看这个。”她指着盆底边缘。

盆底的红喜字明显印重了，边缘带着模糊的虚影。再往里看，瓷面上有几个烧制时排气不畅留下的气泡眼，用指甲掐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凹凸。

“这叫合规次品。”叶雯跟他解释，

“之前我看了轻工质量检验标准，也跟孙师傅讨论过。这种呢，不影响使用，卖到供销社去，老百姓还得凭票抢。实在不太行的，可以处理给乡镇。但是，这个品质要是送到巴黎，法联航的人查货后，第二天咱们就能收到艾伯特的质询函。”

正前方，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台半人高的旧冲压机，手里拎着大扳手，满脸戾气。

“怎么着？这模座又咬不上了？模子边缘都磨秃了还不给换，局里那帮大爷就知道天天催指标，指标能变出新模具来？”

“哎，干嘛的你们？”一个戴着袖章的车间小组长终于发现了这两个生面孔，快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