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山,把乌云拴在树上,贴着草丛往湖边摸去。
湖畔横着块巨石,石后立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正拉拉扯扯。
苏桁刚想探头,便听见一声,“为什么?”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顾炎看了一眼,嘴唇无声地一碰:小袁球。
“翠玉镯子、鎏金簪子、绫罗绸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袁望的声音又急又委屈,“跟我回京安不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东西,我不缺,也不靠它们过日子。”
“你明明喜欢!”袁望往前跟了一步,“那支金钗,你戴着照了半日的镜子。还有那几匹云锦,你不是说,那是你见过最好的料子吗?”
他低下头,去拉她的手:“桃子,只要跟我回去,有宽敞明亮的大宅子,有丫鬟婆子伺候,天天都能吃流光记的点心。”
他指腹轻轻蹭过她手指上的茧:“你看看你的手,生得这么漂亮,不该在这儿缝缝补补,叫针线磨成这样。”
“哈哈。”
桃子轻笑一声,甩开那只手,向后退了一步,“袁公子,你说得这般天花乱坠,那我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许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我抬进袁家的大门?”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我……”袁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草丛里,苏桁慢慢收回探出去的脑袋,顾炎朝他摊了一下手。
“看吧。”桃子掸了掸袖口,“说到底,还是我身份卑贱,入不了你们高门大户的眼,连个正经名分都不配得。”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袁望急忙解释,“我家门规森严,我姐姐当年那般情切,纵使生米煮成熟饭,都没能嫁给心上人……我若贸然把你领进门,他们不好拿我怎么样,却有的是法子难为你。那些长辈的手段……你会受苦的!”
他越说越急,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他眼睛一亮:“桃子!你等我几年,只要几年!”
“我爷爷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等他老人家百年之后,这袁家就是我来执掌!”袁望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到时候,我一定补齐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叫你做袁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苏桁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若是叫袁重听见,怕是要气得跳起来,拿军棍打断这不肖子孙的腿。
再说,袁老头虽说上了岁数,可那身子骨硬朗得很,听说还能上阵搏杀。这位小少爷嘴里的“几年”,怕是没什么准日子。
“成啊。”桃子拂开他的手,“那等袁公子熬成袁老爷,真正当家作主了,再来接我也不迟。”
袁望没料到她这般油盐不进,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既然知道我的难处,为何还要这般逼我?你就那么在乎那点虚名吗?”
桃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面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袁望仍不死心:“就算你不愿做我的妾室,也可以回京安同家人团聚啊,总比在这儿孤苦无依强。我在外头给你置办个宅子,叫你爹娘也过上好日子,不好吗?”
“家人?团聚?”
“是啊,你不想他们吗?”
桃子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当初我替前夫顶罪,我那兄嫂不知向我夫家敲了多少银钱。如今我要是回去,他们只怕要先问,你能出多少彩礼。”
袁望的脸色霎时变了。
“出的价不够高,还可以再换一家。我弟弟也到成家的年纪了,要娶妻,要盖房,处处都得用钱。”桃子扯了扯嘴角,“我已经叫他们吃过两回,你还要送我回去,再吃一次?”
“我、我不知……”
“无妨。”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感受湖面上吹来的凉风,“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需要我。”
“盲姐要我给她读书,瑛落要我教她刺绣,乌娘子研制了新药,还要我帮忙分发药汤。留在这儿,我凭本事吃饭,还能交到朋友,像小云,像姜姐……她们不算计我,不会卖了我,这是多少锦衣玉食都换不来的。”
袁望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桃子拍了拍裙摆,站直身子:“袁公子,您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也该回去了,还有几件衣裳没补完,可不能偷懒这么久。”
说罢,她不再看袁望一眼,转身向马儿走去。
“桃子!”
袁望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待我,究竟是不是真心?”
桃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袁望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花,却又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深意。
“当然是真心啊!”她伸手理了理他被吹乱的衣领,“我这不是还眼巴巴地等着,哪天袁老爷来娶我吗?你放心,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草丛里,顾炎听得直摇头,苏桁斜眼看他:“怎么,人家等袁老爷,不等顾将军,心里不痛快了?”
“我是替小袁球难过。”顾炎低声道,“她是谁也不想嫁,这小子听着,还以为是非他不嫁。”
苏桁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知道?莫非……桃子从前也这样哄过你?”
“我那么聪明,能上这个当?”顾炎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她那些套路,我一眼就看穿了。”
“没上当?”苏桁凉凉地道,“那你送那么贵的簪子?我还当那是你给的定情信物,原来是打水漂了?”
顾炎立刻凑过来,在他颈边吸了吸鼻子:“这湖里怎么还掺着醋啊,好浓的酸味。”
“少自作多情。”
苏桁嘴上说得硬,耳尖却热了。顾炎还想靠近,又被他往旁边推了推。
“说正经的,桃子那信香,不是说天乾闻了都上头吗?你当真没动过心?”
顾炎想了想:“香是香,但就像路过酒铺,知道人家的酒不错。”
“然后呢?”
“然后接着走啊。”他鼻尖几乎蹭到苏桁的耳垂,“你这个不一样,我走到哪儿,都想带着。”
苏桁脸更烫了,一把推开这没正形的家伙,但心下总算有了数。乌娘子说过,信香不是摄魂术,纵是绝世美酒,这世上也有人不爱喝。
不过……眼下这只小袁球,却是自己捧着酒坛,怎么也不肯撒手了。
岸边传来“扑通”一声,苏桁和顾炎抬头看去,只见桃子指着荡漾的水波:“也别说几年以后了,你若真有诚意,就把这石子给我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