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捞回来,别说做妾,哪怕是个外室,我也跟你走!”
袁望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湖面。
这镜湖的水是雪山融雪汇聚而成,盛夏时节也冷得刺骨,湖心深不见底,要捞起一颗小石子,同大海捞针没有什么分别。
桃子勾了勾嘴角,转身便要上马,突然,背后响起解衣带的声音。
袁望把锦袍往地上一扔,踢掉靴子,只穿着一条白色亵裤,径直往水边走。
“你、你做什么?”
袁望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朝着桃子方才掷石子的方向,猛地一头扎进了镜湖。
“扑通”一声,水花溅到桃子裙上,她往后一退,眼睛都睁圆了。
袁望很快浮起来,朝她看了一眼,又往湖中心游去。
桃子这才回过神,叉着腰喊:“袁公子,可别随便摸一颗来糊弄我!那石子是六棱的,上头有灰白斑点,找错了不算啊!”
袁望点了点头,转身潜下去,在水里寻觅一阵,哗啦一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吸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再次猛地扎下去,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被他搅得波光粼粼,碎了一池的云影天光。
一次,两次,桃子原先还悠然地站在石头上看着,到第三回,已经不自觉地跺起脚来。
袁望游得越来越远,每一次沉下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换气时,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瘆人。
桃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找不到就算了,上来吧!”
袁望摇头,又往水纹散去的地方游。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湖面只有几圈涟漪在荡,那个身影迟迟没有冒头。
桃子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半便乱了。她提起裙摆跳下石头,一脚踩进水里,冷得浑身一缩。
“袁望,你快上来!我不要了!那石子我不要了,你听见没有!”
湖面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回应。
草丛里,苏桁推了顾炎一把:“长卿,快去把他捞上来!这小少爷要是死在这儿,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顾炎也收起看戏的神色,二话不说扯下外袍,直扑湖面。
桃子骤然看见他,惊得回过头:“你们怎么在这儿?”
“幸亏我们在!”苏桁捡起外袍往干石上一放,“要是闹出人命,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桃子咬了咬嘴唇:“我…我没想到他真的会……”
“没想到?”苏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那信香有多招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桃子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湖面。
苏桁同她一起看着,顾炎的水性极好,哪怕带着伤,在水中依然畅行无阻。他几下便游到袁望最后下沉的位置,翻身扎下去。
苏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低声问道:“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桃子一愣,苦笑了一声:“喜不喜欢,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苏桁叹了口气,“若是喜欢,便是一条生路。你跟他回京安,哪怕名分未定,总能慢慢商量。两个人在一起,不比天各一方强。”
桃子转过脸:“那你当初,又为何没有和将军在一起?”
苏桁被噎得一滞,几番张口,竟无言以对。
水面上突然“哗啦”一声,两个脑袋冒了出来。顾炎一手勒住袁望的脖子,让他仰面朝天保持呼吸,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向岸边游来。
桃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小云,你也知道,不是一句喜欢,便什么事都能放下。”
她幽幽地道,“在这里,日子虽然苦,但我自食其力,靠手艺吃饭。我和那些做工的中仪、天乾,没什么两样。”
“若我不曾见过这广阔的天地,不曾过过这种自在的日子,我或许也能像别的地坤一样,甘愿困在四角天空的后宅里,草草一生。”
“可如今……”她望向那连绵的雪山,“你怎么叫一只尝过自由滋味的鸟儿,心甘情愿飞回笼子里去?哪怕那笼子是纯金打造,里头锦衣玉食。”
苏桁看着湖面上那两个小点,沉默许久:“可你想过以后?你终究是地坤,没有正式军籍,哪天朝廷整肃军营,或者来个铁面监军,把你们这些文书不全的遣役全清退了,你上哪儿自食其力去?”
桃子耸了耸肩:“大不了再换地方,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甩了甩袖子,转过头来,眼神莫名的笃定:“小云,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冥冥之中,有一件大事在等着你去做。眼下虽看不清轮廓,摸不着边际,却能觉着它就在那里,在召你。就像……这湖底的暗流,日夜涌动,蓄势待发。”
桃子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那条颜色鲜艳的披帛。
“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她用力将披帛向水面掷去,那长绫如同一道彩虹,飞越数丈,落在顾炎前方。
“小时候,算命的瞎子说我命格不凡,将来能货与帝王家。那时我爹娘高兴坏了,以为我能当官。后来我分化成地坤,他们又觉得,我可以凭这身皮囊嫁入豪门,甚至入宫为妃。”
“可我知道,不是这些……不是这些寻常事。”
水面上,顾炎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那条漂浮的披帛。
苏桁跨前一步,同桃子一起抄住另一端,两人脚跟蹬地,身子后倾,使劲往岸边拽。
绫带绷得笔直,湖面水花翻涌。
桃子一边用力,一边呐喊:“那会是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一桩惊天动地、改写乾坤的大事!”
“我能感到它快来了,已经很近了……就差一股劲,就像现在这样……”
她咬紧牙关,和苏桁一起,将两人从冰冷的湖水中拉了上来。
“……把它,扯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