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内，天光微亮，堂内炭火正暖。
史清如和北使团三人围坐桌前，桌上粥饼小菜摆得整齐，却无一人动筷。
左懋第眼角一片黑青，扫过众人，终于缓缓开口：“昨夜各位都歇得晚，想来想了一夜，今日都说在明处罢。”
陈洪范摸了摸鼻子，道：“左大人，昨夜席上已经把话说得够绝。若再强争下去，于事无补。清廷态度虽强硬，但好歹王爷肯设宴，肯单独留人说话，到底不是不留余地。”
史清如淡淡开口：“那要看陈大人所说‘余地’，是给谁留的。”
陈洪范转目看她，和气道：“史姑娘年轻气盛，这么想也不奇怪。可国书不受，礼数见辱，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南京朝堂日日争得乌烟瘴气，底下人各怀心思，如今还要我们来替他们守名分？”
他暗嗤一声：“若朝廷真还像个朝廷，我陈洪范也不必北来受这一趟羞辱！”
左懋第垂眼叹了口气：“朝中有朝中的不堪，宗社有宗社的轻重。你骂南京无能，我可当没听过。可若因此替清廷说话，便是两回事了。”
陈洪范言辞恳切：“替谁说话，左大人言重了。陈某不过觉得，局势如此，总要替活人寻个出路。若明知前路不通，还硬要把人往死里带，这便算忠么？”
马昭愉先前一直低着头，此时也终于开口，接过话来：“左大人，恕我直言……陈大人有些话……也未必全错。”
左懋第双眼微瞪看着他。
马昭愉避开那目光，低声道：“我们北来，本是为求一条出路，而非将这条路堵死。若真到了兵临城下那日，城内城外先死的，也不是庙堂上那些争权之人——”
他抬手指向门外：“是江南万千百姓。”
他又叹了口气，轻声道：“咱们当真要为那几个字，那一点名节，叫江南再添几城焦土，几万冤魂么？”
此话入耳，史清如心里跟着一刺，眼前不住地浮现一路北上所见之景：
米铺前的妇人，靠旁人施舍才拿到一袋米。旧仓里的女人，靠刀剑才逃出生天。周砚生死了，顾文徵的信送不到，陆朝宗撞了柱……
她先前在宴席上争的，不过是她从小便熟读背诵的“临大节而不可夺”，“苟利国家生死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方才听了马昭愉那番话，她竟第一次对此产生了质疑——
那些道理，似乎没能救下路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若名节救不了他们，低头能么？
若争那一步，便真能叫清廷就此作罢么？
若退那一步，家国社稷，天下百姓，就当真有条活路了么？
她一时答不上来，嘴唇动了动，垂眸不语。
“马大人若能担保，这一步退了，江南便不会死人，左某今日便陪你低这头。”
史清如抬起头，见左懋第站起身，目光炯炯。
“可你担保得起么？”他继续道，“若低头能换来活路，那当初陆朝宗便不必死。”
马昭愉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去。陈洪范也不再说话。
院内一时只剩劲风卷枯枝的声音，呼呼嗖嗖，吹得人心神不安。
左懋第理了理袖子，目光扫过陈洪范和马昭愉，肃声道：“你二人若已想明白了，另有主意，左某也劝不住。只是从今往后，莫要再拿‘生民’，‘活路’几个字替自己遮脸。”
“今日便议到这里。”过了片刻，他慢慢起身，声音缓了下来，“该尽的礼，我还要再尽一次。”
史清如抬起头，已猜中他心意：“左大人是说——”
左懋第点点头：“祭昌平，议葬先帝。再问他们一句明话。”
陈洪范似还想说什么，低声道：“左大人……”
左懋第抬脚跨出门栏，侧过半张脸，在逆光里看不清神色。
“陈大人若不愿去，左某亦不强求。”
午后，史清如回到同会馆，反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站了许久。
方才堂内那几句话似乎还悬在耳边，久久未散。
她走到案前，想喝口茶，唇边才触到杯沿，便顿住了。
茶是昨夜的，又浓又凉。
她垂眸，还是一饮而尽。
目光一转，落到床头那箫袋上。
取出袋中箫管，箫身乌沉沉的，横在手中，耳边不由得传来水畔风声，还有纳兰景姝那句低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幼时读这话，还觉说得太重。如今想来，却觉得还是太轻。
指腹拂过箫身，忽然想起里面还藏着札记。
她将札记抽出。纸边都卷得有些起毛了，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这些日子在北京的所见所闻。
她盯着看了许久，又提笔补上一行：
“使团国书降格，王府设宴劝降。”
又想起先前拜托书肆老板送出的那匣藏有“恐有南下之意”消息的墨锭。
那消息或许已到柳如是手中，她消息广，人脉多，总能联络上江南士林的人。但只有一纸讯息，朝廷未必会信，若路上有什么闪失，那更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她胸口像被人攥住，一点点发紧，发闷，呼吸不上来。
陈洪范不可信。从北使团来的第一天她就疑他，今日堂上那番话，她便更确信，此人心已不在大明。
马昭愉也靠不住。他未必真的倒戈，却已经动摇了。
至于左懋第——
她想起宴席上，左懋第如遒劲苍松般独立在清廷满朝文武中，满坐投来，皆是青眼白眼，可他仍不卑不亢。
她心里又是一紧。
左懋第在江南名重位重，且为北使团主使。清廷若要拿人，先拿的必定有他。
此念一起，握着札记的手不由得收紧。
可若真如白日所见，清廷这回不单单要辱使，而是另有所图——
这些东西，便更不能烂在北京这间屋里！
窗外天光又暗一层。
史清如看了看天色，将札记重新塞回箫管，收入袖中，推门而出，朝鸿胪寺方向去了。
待到时，天色已黑，只有左懋第屋内灯还亮着。
她轻轻叩门。
“谁？”左懋第隔着门问。
“左大人，是我。”
吱呀一声轻响，门从内打开。
“清如？”左懋第眼中疲惫难掩，“怎么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