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如摇摇头：“睡不着。”
“看来你也一样。”
左懋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也不意外她会这么晚来，侧身让开门。
史清如抽出箫管内几页札记，在案上展开。
“左大人，这些是我前些日子在北京所见记下的东西。今日堂上听完他们那番话，我心里越想越不对，便来请左大人看看。”
左懋第拢了拢衣衫，秉烛细细看那几页纸。
史清如将其中内容简要复述：“京中多半复旧，然人心各异。洪承畴、范文程等汉臣各有用心，图赖、刚林等满臣着急整齐法度，剃发易服。多尔衮看似留臣敬臣，实为收心之举。”
她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还有，先前我在王府里见过南向舆图，城中铁匠也尽征军中，兵器本已足备，如今却还在添造——”
她抿了抿唇，看向左懋第：“左大人，我怕……清廷早有南下之意。”
左懋第手指微微一缩，从案上直起身，半晌才道：“嗯，你看得细致。”
“左大人也早有此疑？”
“疑不疑，都得有人来。”左懋第转向她，“此行是我自己请的。”
史清如微微一怔。
“若朝中无人敢去，那我便去。”左懋第目光炯炯，“与其让一个心里没数的人去，不如我自己来。”
他垂下眸，理了理案上纸页，淡淡道：“南京朝里，自有朝里的打算。有人想着借清平闯，再收复失地。有人想南北并立，让皇上和顺治互称叔侄，分而治之。”
他嗤之以笑，笑中带倦。
“史阁部在泗州见我，只叫我‘疾行毋留’。所谓通和，也不过奉诏而来，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看的东西看清。”
他长长叹了口气：“我来前，就没把这一趟想得太好。”
“满清自辽东发迹，历经努尔哈赤，皇太极二主，如今问鼎北京，数十年间吞并诸部，对中原虎视眈眈，势大难制。南京朝里，马士英揽权，阮大铖卖官，江北四镇心思各异。史阁部一人撑不起这将倾的大厦……这些，我都知道。”
“那左大人为何还要来？”
“诏旨在上，总有人要来。”左懋第苦笑，“若连来都不肯来，那我大明就真的连最后一口气都断了。”
史清如看着他眼中的疲色，心里又一沉。
“左大人。”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今日堂上，马昭愉那句话……我回屋后总在耳边响。”
“哪句？”
“他说，难道真要为了那几个字，那一点名节，叫江南再添几城焦土，几万冤魂。”
说到此处，她停了停。一路北来所见又出现在眼前，她喉咙滚了滚，才继续说下去。
“我一路北来，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散营劫道的兵卒，锅里没米的人家……真到南下那一步，苦的也确是百姓。”
她声音低了些：“我一时觉得，那句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左懋第看了她片刻，神色缓和了些，坐下倒了两杯茶。
“这话本就有道理。你若被问住，也算是好事。”
史清如跟着坐下，动作一顿。
左懋第继续道：“自古兴衰更替，死的是百姓，苦的也是百姓。若只会嘴上说‘不降’，心里却半分不往那里想，也不过是纸上忠义。”
史清如低着头，声音低不可闻：“可若……真能少死些人呢？”
左懋第听后，也没有恼怒，反倒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缓缓道：“清如，若真能少死些人，也就罢了。”
他静静看着她，眸光变得更深沉：“可谁能保证呢？若低头就能活，陆朝宗何至于死？”
史清如想起陆朝宗手扶发冠，撞向门柱时的悲愤神情，手指不自觉缩紧。
“可陆朝宗死了，也没能换来什么。”她低声道。
左懋第道：“他死了，至少让朝里人知道，这北京城里还有不肯低头的人。”
史清如黯然道：“可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锅里有无米，门后有无人，日子能否过活。”
“那你觉得，他们更该知道哪个？”左懋第反问。
史清如一时答不出来。
她垂下眼，盯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
过了会，左懋第才又道：“这些事，我也不是没想过。我虽居庙堂，但兵来，城破，人亡，这些苦我也时常看见。”
他顿了顿，看着茶汤：“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若退了，就会一直退下去。”
史清如抬起头：“左大人的意思是……”
左懋第又叹一声，喝了口茶，像是在心里掂量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朝廷昏庸，还可再改。兵败城陷，未必是尽头。江山丢了，也不是不能再争——”
“怕只怕人心先塌了，今日为求活命，把该舍的都舍了，明日活下来的人，还认不认得自己是谁。”
史清如听着，呼吸微微一滞。
左懋第看着她，语重心长道：“清如，你今日想的是兵火一起，百姓受苦，这没错。可还得再往后想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若到后来，活着的人，连书本礼法，衣冠姓字都由着人改，还只庆幸自己是捡回一条命……那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分别？”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史清如盯着那焰火，良久无话。
左懋第见她不语，也没再多说，低头看了看那几页札记，半晌，才将它们重新卷好。
“这些东西，你先收好。”
史清如这才从左懋第方才那番话中缓过神来：“左大人，你……”
左懋第打断她：“我来之前，便没想过归程。若左某真回不去，总得有人把这些带回去。不然，北来这一遭，便真只剩一场空羞辱了。”
他将札记郑重递还过去，眼神恳切。
“清如，你若能回去，便把你看见的带回去。”
“带回去，给还在做梦的人看，也给还没看见的人看。”
“看这天下，还有人不肯低头。”
夜风钻进窗风，烛火微微一晃，茶盏上的雾气也随之一斜。
史清如怔愣着接过，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左懋第，目光滑向茶汤中自己的影子，最后落在手中札记上。
过了许久，她将札记和私印收入袖中，抬手端起茶盏，一口饮尽，低声道：
“……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