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同会馆后，天上开始落雨。

史清如听着雨声，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天更阴沉。

一大早她便随北使团三人入衙署内，再议平寇和议葬事宜。

步入殿内，呼传接引一样不少。堂上陈设肃整，香炉内沉香一线，袅袅升入空中。

多尔衮不在，只有数名清廷官员分座堂前上首，刚林在，图赖在，纳兰景姝也在。

史清如看见她时，目光只略略一停，便收了回去。

众人行罢礼数，刚林抬手示意，道：

“左大人远来，前番国书礼数诸事都已说过一遍。今日若还有话，不妨说来。”

左懋第一丝不乱，扫过堂前众人，拱手道：“北使奉命而来，本为‘联清平寇’，共雪先帝之耻。先前国书不受，礼数有碍，左某不再多言。今日只求把此事说开。”

堂中一静，史清如立在左懋第身后，眼角余光扫过上首诸官神色。

刚林不动，图赖不动。纳兰景姝垂眸蹙眉，也不动。

过了片刻，图赖扬起下巴道：“左大人对这四个字，还真是念念不忘。”

左懋第目不斜视，道：“如今天下，闯贼余焰未尽，民生未苏。左某为社稷臣，这四字本不该忘。”

刚林鼻间极轻地哼了一声，眉梢扬起一头，道：“天下纷纭，自有天下大势。至于贵朝所谓‘平寇’——如今局面至此，左大人竟还执着这句。”

史清如斜睨了他那傲慢的表情一眼，还有那句所谓“大势”，心里顿生一股无名火。

只听左懋第又沉声道：“贵朝收我金帛诰敕，受我等使臣北来，至今于‘平寇’二字却只作空言。左某不知是不愿议，还是不肯说。”

图赖冷笑一声道：“左大人真会逼话。只是有些话，到了如今，已不必还拿旧说来遮。”

史清如听完这句，心中一沉。

虽然她早有预料，但此刻听着，才知“联虏平寇”这四字，是真死绝了。

左懋第也没有继续纠缠，转而道：“既如此，左某再请往昌平祭告先帝陵寝。”

刚林语气不冷不热：“昌平陵寝，我朝自有照应。左大人远来，不劳费心。”

左懋第眉头微动：“南京为大明京城，奉先帝之统，左某既奉旨北来，理当前往一祭，以尽臣子之本分。”

图赖淡淡道：“本分二字，左大人是今日才想起来的么？”

左懋第神色不变：“图赖大人若要议本分，左某也愿听，但祭陵之事，与旁的无关，只问准或不准。”

“不准。”

两个字答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转寰。

史清如心口又是一沉。

左懋第似乎早料到这句，脸色仍不变，再往前一步。

“既不准祭陵，那议葬先帝，总该说得上罢。”他一字一顿道，“先帝殉国，天下共哀。如今先帝梓宫未安，礼制、名分未定。左某请议崇祯皇帝安葬之礼。”

刚林冷冷抬眼：“左大人，你真会挑话说。”

左懋第道：“左某说的，都是应说的话。”

刚林坐直了身子，眼神也突然锐利。

“安葬先帝之事，何时也轮得到南京来议？”

左懋第肩膀起伏了几下，声音强压着怒意：“南京是大明两京之一，奉的是先帝之统，江南臣民哭的是大明故主。如今我等北来，你们不准祭，不准议葬，那北边口口声声‘为明复仇’，究竟复的甚么仇？”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陈洪范眼神闪了闪，但什么话也不说。马昭愉眉头一皱，也没有说话。

史清如站在后面，将两人表情看在眼里，心头更沉，指尖越缩越紧。

图赖轻嗤一声道：“左大人，你莫要把话说太过。今日朝廷容你们还站在此处，不是叫你们来指点大清是怎样处置故明之事的。”

左懋第胸口剧烈起伏，身子也晃了一晃，冷冷道：“我等若不问，谁来问？我大明先帝陵寝就在京畿，故都就在脚下，你们坐着大明旧殿，嘴里却不许明臣问一句，这又是何居心？！”

此话一出，纳兰景姝抬起头，眼睫微动。

她看到堂下北使团几人皆紧皱眉头，左懋第目眦嚼齿，忿忿捏拳。史清如眼里更是怒火中烧，似下一秒便要张口，看得她很是不安。

她也知道，若刚林或图赖要是撕破最后一层脸，便再也回不了头。

她微微欠身欲起，想说一句缓冲的话：“左大人——”

谁知身旁“啪”的一响，刚林一掌怒拍在桌案上，先她一步站起身，指着左懋第，厉色道：

“左懋第！你口口声声大明、先帝、故都、旧臣，倒像天下只有你南京会哭、会祭、会尽忠义。我大清定鼎北京，收的是闯贼之乱，不是取之于你大明！”

“先帝的仇，是大清替报的，先帝的陵，是大清替守的。你们在南京做了甚么？”

“先帝在时，闯贼来时不发一兵。先帝死后，拥兵自重，不讨闯贼。如今倒来装忠臣孝子？”

“我大清已替你们哭过了，祭过了，葬过了。你们哭甚么？祭甚么？葬甚么？”

“先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

他一拂袖，胸前赤色朝珠撞得噼啪作响。

“来人！檄文拿来，念与他听！”

纳兰景姝身型一僵，一时怔住。

只见一名书吏即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文书。纸页一展，袅袅上升的炉烟似乎都停住了。

书吏高声宣读：

“南京诸臣，不救先帝，坐视宗社倾覆。此为一罪。”

“擅立皇帝，僭号偏安，不奉北京正朔。此为二罪。”

“诸镇拥兵，任其跋扈，剥削残虐生民。此为三罪。”

“今大义所在，旦夕发兵讨罪，以定江南之乱——”

檄文宣读之声字字清晰，史清如听在耳里，只觉那一字一句像凌迟一般，一刀一刀割在骨肉上，却越割越清醒。

可她心里忽然异常平静。

檄文中的字句，条条件件都对上了她这些日子在北京看见的东西——

原来不是她多疑。

原来这些日子所谓的拖延，所谓的缓着不说，都不是悬而未决，是决断早已在此，只等今日宣告。

甚至连借口都准备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下意识抬眼，视线先撞到纳兰景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