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尽舟扇了扇风，笑道：“如果仙僚不是无咎仙尊，那他便是人群中的某一位了。”

当即有人亮出自家宗门的身份牌：“我可不是啊，别看我。”

“也别看我！我乃归藏剑宗内门弟子，如假包换！”

一群人在那互相怀疑，师执玉悄无声息退后。他轻车熟路绕到后方一条人少的走廊，本想绕道离开，沈尽舟却像狗皮膏药一样在后方紧追。

“仙僚跑什么？莫不是想趁乱出逃？”

师执玉侧首向后方看去，红影逐渐接近，他在拐角一转，进入一间无人内室。

内室空旷无比，层层纱幔无风自动。

师执玉掀开兜帽，转过身，沈尽舟纱帐另一头缓步走来，红衣松垮，纸扇轻摇。

“仙尊果然清心寡欲，这一月来，竟没有一次催动血蛊。”

师执玉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你若要找人双修，仙门内应当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为何非要对我这般穷追不舍？”

合欢宗人大多是天生炉鼎，沈尽舟也不例外，甚至和他不相上下。

“为什么？”沈尽舟收扇在手心敲了敲，“那些仙门名士嘴上说着有失体统、恶心至极，可夜里又偷摸来合欢宗寻欢作乐。仙门就是这样，明明骨子里和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并无不同，却还是为了身份面子，白日装出一副人模狗样。

“可无咎仙尊你不同，你是一股清流。你越干净，我就越想扒开你的衣服，看看你是否表里如一。”

师执玉道：“蛊术皆有时效，它在我体内消解只是时间问题。”

沈尽舟道：“不错。但我的血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失效的，你能保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不动心么？”

他说着抬手，扇子轻轻一送，一阵风拂过去，掀开师执玉耳后发丝，露出后颈小片暖白的皮肤。

沈尽舟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笑出声：“原来仙尊并非无情人。让我猜猜，这烙印，是你徒弟印上的吧。”

红影倏出，激起一片纱帐。沈尽舟朝他探出手，师执玉化盾护在身前。

沈尽舟轻笑：“我原以为仙尊和薛共影那木头一样无情，没想到竟会私下引诱自己徒弟？”

师执玉被他破了盾，又偏头躲开一扇，“事出有因，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沈尽舟笑：“紧张什么？沈某又不会因此嫌弃仙尊。”

几招下来，两人一追一逃，已经进入楼阁深处。

又是一道护盾破除，沈尽舟红扇轻轻一挑师执玉下颌，“无咎仙尊，我怎么觉得，你和二十年前比起来弱了许多呢？”

师执玉侧身避开，“我最后问一句，你解不解？”

沈尽舟轻蔑道：“不解，你待如何？”

师执玉召出并生，厉声道：“那你就死在这吧。”

沈尽舟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眼底压抑不住激动：“无咎啊无咎，你忘了么？你根本不能对我动手。”

他往前逼近，气息擦过师执玉耳侧，“领略过我骑术的人，无一不是神魂颠倒，今日便让你体验这般极乐——”

“看看，和你徒弟相比，是不是我更胜一筹？”

师执玉轰出一掌：“滚开！”

沈尽舟被他一记灵力暴击打出数丈，脸上却越来越兴奋。师执玉果然又捂住一边手臂，沈尽舟趁机扫出一阵罡风：“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下的同时，师执玉避开这一击，“咚！”的一声巨响，他这一击正中鼓心。脚下地面骤然亮起，数道红光从梁柱、地缝里同时迸发，交织成网，朝沈尽舟当头罩下。

沈尽舟脸色一变，扇子急挥扫开两道袭来的飞箭，却被第三支暗箭正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纱帐之外，有什么人形的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待他看清，脸上已然笑意全无：“傀儡阵？！”

仙宝阁内威力最强的傀儡阵，用以击杀擅闯宝阁者，乃是历任阁主心血铸成，至今无一败绩。

“你是故意将我引来此处的？！”沈尽舟小腿已经被千丝万缕的红傀线缠得动弹不得，他看向四周被激活的鼓，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师执玉只是被动防御，没想到他躲的每一步都精确算好了位置，就是为了骗他出手，精准击中触发的阵眼。

沈尽舟睁大眼盯着逼近的傀儡，可很快，他脸上的惊恐紧张突然变成幸灾乐祸。

不光是他，师执玉的脸色也突然暗了下来。

只见飘渺的红帐之外，褚栖迟的身影出现在诡异的人傀后方。

“师尊！”

当初仙宝阁主加固傀儡阵时，师执玉帮了不少忙，设计阵法自然也给自己开了个后门，这些傀儡并不会伤害他。

可褚栖迟在阵内和沈尽舟无异！

沈尽舟哈哈大笑：“无咎仙尊待我当真不错，竟让自己徒弟给我陪葬。你说我穷追不舍，如今看来，你那徒弟才是寸步不离啊。”

高大的傀儡忽然拆解成几只无眼人傀，身形快如疾风，手持双刀朝着沈尽舟和褚栖迟砍去。

沈尽舟身体受限，每一击都躲得十分艰难，不过片刻身上已经有多处挂彩。眼看两只傀儡都尖笑着朝他抓来，他迅速捏碎袖中一枚传讯令，信号弹破窗而出，仙盟纹饰在半空炸开一朵刺目的青焰。

褚栖迟分神一瞬，被擦着手臂划破一道伤口。傀儡的攻击太快，他根本分不出一丝一毫精力看别的地方。那些削铁如泥的利刃快如残影，他刚格挡下一刀，腰身又被傀线缠住。

师执玉扯开傀线：“你先坚持住！”当即调转方向，按顺序在鼓面敲击特定次数，又踩在几块地砖上，顺便帮褚栖迟拦下暗箭。

胡乱东逃西窜后，阵法终于中止。千丝万缕的红线之间，傀儡们像被寒冰瞬间冻结，还维持着攻击的动作。

褚栖迟刚扯开身上缠着的傀线，手上突然一紧。

师执玉道：“走！”

云间飘着绵密细雨，两人坐在大鹏背上，师执玉急道：“你不是病了吗？”

褚栖迟刚想开口解释，话到喉间，却吐出一滩血。

师执玉脸色煞白：“你怎么了？！”

褚栖迟移开按在腹部的手，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出来。傀儡一招一式皆是朝人死穴下手，毫不留情。

“师尊……”褚栖迟哑着嗓子唤了声。

他整个人靠在师执玉怀里，脑袋蹭了蹭师执玉的锁骨。

师执玉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质问。

“我在。快到剑冢了，别怕。”

他手覆在伤口帮他渡灵止血，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厉害，又将他搂得紧了些。

二人落在冢外山居，大鹏幻化回鹦鹉形态缩在房檐。师执玉将褚栖迟平放在榻上，焦急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喊师妹。”

他刚离开一步，褚栖迟眼疾手快拉住他，“……师尊别走。”

“别耍性子，你的伤必须处理。”

他眼下慌得满头乱撞，褚栖迟拉也拉不住，眨眼间人便出了屋。

褚栖迟长叹一声，仰面倒在榻上。不多时，静虚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端水盆的苏少微。

三人相顾无言。

静虚只瞟一眼伤口，便道：“行了别装了，起来。”

褚栖迟哭笑不得：“这是真伤。”

静虚呵呵道：“我当然知道是真伤，怎么，难不成还要我师兄给你吹一吹止疼？多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