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天光大亮，水珠砸在石砖上。院里积了一夜的雨水慢慢褪去，露出湿漉漉的地面。
师执玉缓缓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手心朝上毫无防备的摊开着，手臂被他枕在颈下。
指间被仔细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脑内还是克制不住地闪回昨夜场景，于是羞赧地合上眼不敢再看，只闷声道：“出去。”
残余的血蛊已经消解大半，但由于并未双修，褚栖迟也并非血蛊的主人，不能尽数除去。
好在他不用再刻意躲避，就算再被挑逗几句，也不至于像昨天那样……
身后那人没动，师执玉沉声道：“别装睡。”
褚栖迟的笑声从后方传来，又低又磁，“弟子遵命。”
褚栖迟听话起身，走到一半看见桌案上的符文，歪了歪头，拿起细看，又觉得和香风蝶梦里看见的不一样，不像师执玉研究起死回生术时画的那些。
他直截了当问：“师尊这是画的什么？”
师执玉望了一眼，道：“原是想看看有没有消解血蛊的方法，尝试多次无果，只能作罢。”
原来师尊将自己关在屋内的一个月里，都是在研究这些。
褚栖迟满意了，先前那些不安与妒意渐渐淡去。
回头看去，师执玉背对着他，长发散在身下像是晕开一片浓黑的水墨，后颈烙印更加明显，如今已接近橙色，似是还未熟透的红枫。
褚栖迟笑道：“暂时解不开也没关系，弟子愿为师尊效劳。”
师执玉难得微愠：“……不成体统！”
褚栖迟被轰了出来。阳光正好，深吸一气，嗅到淡淡的蓝花楹香气，冰透纯净，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情不错，给花树挨个施了一遍养料，顺道修剪花枝。原先枯寂冷清的山居被他铺上一片蓝花楹海，尽显生机。
褚栖迟把玩着手里的剪子，忽听苏少微的声音从山居门前传来。
举目望去，两名剑宗服饰的弟子提剑站在结界之外。
“你非我宗之人，凭什么居住在此？”
苏少微抱起手臂，“青霄仙尊让我住在这，怎么就不能住了？”
听见青霄仙尊名号，那两名弟子却没有敬佩之色，剑眉一挑，嗤道：“被发配来剑冢就好好守阵，怎么净收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好端端一处山居都快成流民收容地了。”
褚栖迟眼色微沉。
真是时过境迁。
如今新一批年轻的剑宗弟子常驻宗门之内，可能都没见过青霄仙尊。关于他的故事，多来自于旁人口述，镇守剑冢又是他们眼里的清闲差事，自然就将这位仙尊边缘化了。
苏少微“哈？”了一声，“你们两个刚入门的弟子也敢背后妄议仙尊？当初千鸟城一役有多难，我一个外人都有所耳闻，你们身为剑宗弟子竟然不知？”
那两名弟子被他一呛，嘟囔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还没出生呢……”
“就算如此，也不该如此轻视前辈们的牺牲付出吧？若非青霄仙尊和无咎仙尊二人苦战，守城的剑宗弟子早就千军覆没、无一生还了！剑宗还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呢！”
方才那嘲讽的弟子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另一弟子趾高气昂道：“反、反正你就是不能住在这！剑冢乃是我宗圣地，就算青霄仙尊应允了也不行！我这就去禀告宗主。”
说罢要走，苏少微恍然意识到这样会暴露他们，忙道：“等等！”
“怎么？你还想拦我们不成？”
苏少微左右为难，拦也不是，放也不是，恰在此时，天边一道剑影垂直落下，薛共影从善渊剑上下来，面无波澜看着两名弟子。
那两名弟子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纷纷行礼道：“青、青霄仙尊。”
薛共影开口：“你们——”
“弟子多有叨扰，还望仙尊恕罪！弟子这就离开！”
不等他说话，两名弟子脚底抹油逃之夭夭，激起一阵尘烟。
薛共影：“ ……是来蹭饭的么。”
苏少微：“……我觉得不是。”
五人齐聚庭院石桌，除了褚栖迟外，脸色都算不上好。
静虚盯着师执玉看了好半晌，道：“师兄，真不用我为你把个脉？”
师执玉眼神闪躲：“不必劳烦师妹……”
“可昨夜你们那边灵力波动十分异常，像是……”静虚沉吟片刻，没往下说。师执玉不敢听，虚拳在嘴下轻咳一声。
薛共影刨根问底：“像是什么？”
苏少微笑容僵在脸上：“您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
静虚回答道：“像是打了一架。”
师执玉咳得更厉害了。苏少微嘴角抽搐，心想他师尊真的对感情之事一窍不通。
这时，褚栖迟道：“可不是么？”
他一手按在肩头，叹谓道：“师尊下手着实不轻，这儿，现在还是疼的。”
师执玉：“……”
静虚道：“伤到骨头了？我帮你瞧瞧。”
褚栖迟礼貌微笑：“多谢长老，不过，昨夜师尊已亲自帮我疗过伤了。”
他说到亲自两个字时，语调微不可察地重了几声。
想到是怎么疗伤的，师执玉又咽了口唾沫，默默转移话题：“青霄，你突然来此，是有什么要事吗？”
薛共影点头：“有人在交州放出信号，仙盟已收到讯息，不日便会到达。”
这个有人，指的便是沈尽舟了。一群人陷入沉默，交州如今是待不下去了，可他们又能去哪呢？
薛共影继续道：“盟主此行会亲临交州。”
听见这句话，褚栖迟和师执玉皆是一怔。
修真界唯一一位大乘修士，问天宗宗主，同时也是仙盟盟主，燕承征。
上一世便是他在混战中震碎了师执玉一条腿。
褚栖迟仔细回忆，那次之后，他耗费数年、费了很大功夫才用禁傀将他困于死地，这个人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就地起阵，我把你们传送走。”
薛共影说着便要起身画阵，师执玉拦下他，“传送阵会留下灵力痕迹，极易追踪。”
静虚道：“不错。我们四人如今皆有本命法器在身，可乘法器离开。”
薛共影道：“也好。”
告别薛共影后，苏少微握着伞柄先一步浮空，静虚脚踏草笠紧随其后。褚栖迟祭出寂言，停顿片刻，默念记了两世的御剑诀。
这道法诀自创造出来后，他念过成百上千遍，从未成功。
褚栖迟不免有些紧张。
身侧蓝羽大鹏闻声压低了身子。师执玉宽慰道：“别担心，实在不行，乘大鹏离去也未尝不可。”
好在寂言剑应了召，剑身嗡亮一瞬，打横浮在身前。褚栖迟抬脚踩上，剑猛地飞了出去，他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