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呼啸风声，两人追着残云，不多时便跟上苏少微和静虚。
苏少微回头赞道：“栖迟兄，可算见你御剑了！今后咱们出远门可就方便多——”他御伞飞到一半，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褚栖迟眼疾手快将坠落的苏少微拉住，稳稳落在地上，问：“怎么回事？”
苏少微捂着被撞疼的脑袋，蹙眉道：“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了。”
几人相视一眼，师执玉上前一步，三片竹叶打着旋儿往前飘，贴到半空却突然停住，刹那间，金光蔓延一瞬，又骤然消失化为无形。
师执玉道：“结界将整个交州罩住了。”
尽管只亮了一瞬间，但褚栖迟还是清楚认出，这一道结界和仙盟布在幽篁山镇压邪魔的那道一模一样。
不过是在驭灵宗闹了一番，没想到仙盟竟对他如此重视，连如此大阵都用上了。
师执玉沉声：“仙盟的人已经到了。”
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能布下如此大阵，显然来的人不少。
……
暮色沉沉，漫天霞光铺满整座城池。
褚栖迟贴着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城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道门能出去。”
几人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巍峨城门下立着一群问天宗弟子，狐裘覆肩，白衣飘飘，腰间别一柄秀气的横刀，颇有一番仙家刀客之感。偶有驾着马、拉着牛车的城民从城门进出，那些弟子便一一上前盘问。
身后散开一阵微风，静虚从草笠上跃下，道：“我把交州探遍了。仙盟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连排水口和地下暗渠都封了个彻底。”
这是彻底把天上地下的路都堵死了。
偌大的交州只开了这一道通往外界的出入口，怎么看仙盟都是想瓮中捉鳖。
苏少微道：“只有这道门供平民百姓出入，那我们易容不就行了？”
师执玉道：“不行。你看守门弟子手上拿着什么？”
定睛看去，例行盘问的问天宗弟子中，其中一人手托一块形似石头的红色法宝，每过来一个人，便从头到脚扫过。
师执玉道：“验身石可验真身，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苏少微：“无咎仙尊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法宝……”
静虚难得神色严肃：“交州范围内有不少传送阵法，仙盟还在传送人过来，若我们再留在此处，被捉住是迟早的事。”
苏少微眼里泪光闪烁：“都是我不好，将师尊牵扯进来。若不是你那时执意将我从尹家那老太婆手下带走，玄通仙尊也不会迁怒于你。”
他尚在兀自伤感，静虚指节敲了下他脑袋，“为师是那种弃徒弟于不顾的人吗！再说了，尹家的风评我们有目共睹，把你留下，不得被他们扒层皮？”
想到抽筋剥皮，苏少微缩了缩脖子。
“既然只剩这道门，那就从这儿出去。”褚栖迟道：“哪类人最不容易被查？”
苏少微想了想：“寻常百姓？那也不行啊，验身石一照就现原形了。”
褚栖迟挑了挑眉：“当然是他们自己人。”
“可是我刚刚还看见他们验了一个出城的弟子……”
褚栖迟啧了一声：“谁要你扮成问天宗弟子出城了？”
于是，一炷香后的苏少微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八旬老头。
他趴在井边照了照，水里的人白眉白须，满脸褶皱，老态尽显。不禁惊呼：“师尊你就不能把我变好看点嘛！”
静虚化作一名风流倜傥的公子，闻言摇了摇法器所化的山河纸扇，“不满意就自己变！”
苏少微认命了。没办法，谁让他没易容化形的本事。
再看，师执玉和褚栖迟都已化了形。褚栖迟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陌生脸，一袭鹤纹白衣，横刀在侧，初具几分问天宗弟子的傲气。在他身侧，师执玉背着菜筐，束着玉冠，身高矮了一大截，俨然一名七八岁的小小少年。
褚栖迟怔然片刻，恰在此时，师执玉抬起头，顶着一张稚嫩的脸朝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事。”褚栖迟移开目光。
太乖了。
他轻咳一声，忍住朝他蓬松头顶伸出魔爪蹂躏一番的冲动。
商议过计划，褚栖迟掸了掸身上的弟子袍，气定神闲走向城门。
执掌验身石的是个长脸粗眉的少年，瞧见他来，喜出望外道：“总算有人来换守了！”
他二话不说将验身石塞进褚栖迟手里，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真不知道姜夷长老怎么想的，竟让我来守门！”
褚栖迟道：“守门难道不是件好事？”
少年道：“哪儿好了。要我说，咱们这差事是最危险的！”
褚栖迟来兴趣了：“怎么说？”
“你看啊。”少年指了指头顶，“头上是幽篁山结界，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偌大的交州只有这儿一个出口，褚栖迟现在肯定在暗中蓄力筹划，说不定啥时候就杀过来了，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
褚栖迟不置可否：“你很怕他么？”
“瞧你这话说的！能不怕么？我若是什么长老仙尊，那肯定不怕这黄毛小子。可我才结金丹啊！！”
“他不也才金丹境么？”
“那能一样吗！玄通仙尊的禁锢阵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还顺带拐走了一位化神境的仙尊，怎么想都不是一个金丹修为能做到的吧！”
褚栖迟听着他闲话，随手验了几个出城的过路人，冷不丁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语气还有点佩服呢？”
“哎哎哎，别瞎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啊。”
他尚在撇清关系，另一名麻子脸的问天宗弟子嬉笑道：“还嘴硬呢？谁这些天总把褚栖迟挂嘴边的？”
少年拉下脸，面颊显得更长了：“胡说！我只是觉得他那禁术诡谲得很！此等邪怨冲天的术法就该和其他禁术一样被封存在幽篁山。”
麻子脸点头道：“你说，无咎仙尊到底是不是和他一伙的？我怎么听说无咎仙尊连太华仙宗的执令都弃了？”
一门仙尊放弃执令，便意味着放弃与之相关的所有权力和身份，此后与宗门再无瓜葛。
当初师执玉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长脸少年窃窃道：“上次仙盟大会我听太华仙宗的弟子说，褚栖迟不住弟子寝室，而是和无咎仙尊共居。两人一同起居、一同修炼，好不亲密！”
耳力过人的褚栖迟挑起一边眉。
他是和师尊住在无极山不错，但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这算什么！”麻子脸啧了一声，“我可听说无咎仙尊为他洗手作羹汤，亲自铺床叠被，还在无极山种遍了他爱吃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是不是给仙尊灌迷魂汤了？”
长脸少年道：“说的我都要怀疑他是狐狸精转世了……”
狐狸精褚栖迟嘴角抽了抽。
“欸，这位师弟，别光听我们说啊，你也聊两句。”麻子脸用肘子顶了他一下。
褚栖迟皮笑肉不笑：“不信谣，不传谣。”
少年们：“……”
“还有。”
褚栖迟托着验身石，照在化形后准备出城的师执玉身上。
“若他真是狐狸精，那也是只魅惑无咎仙尊一个人的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