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城门早晚启闭，寻常百姓近郊出入，门卒需盘问坊籍。因着近来城内疯言疯语嚣张，夜里出城人较少，门卒查起来更仔细。

高慎扯住马缰，遥遥就见城门横戈一拦，槊尖往地上顿了顿，声线粗沉：“站住，去哪？”

他先下了马车，垫脚往前望望，回看马车一眼，不再上前。

“干爹，怎么不走了？”侍者生怕他跑了，急急忙忙下车跟在高慎身后追。

城门眼看就要落闩，高慎心急，眼见一辆乌篷牛车行到身侧，正要擦身过去。

高慎往前一步，直接伸手按住车辕，把牛车拦停。

老农夫吓得猛勒住牲口，车轮在地上蹭出痕。他扯了扯帽檐转头看向高慎，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骂他，却又发不出清晰言语。

高慎看着车夫烧伤的下巴，一手仍按着车辕，另一只手摸出两锭碎银，摊开在掌心，送到车夫眼前。他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侍者，又往城外方向抬了抬下巴，而后朝车篷一点。

老车夫摇摇头，抬手往城门方向比划，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坊籍条子，连连摆手，意思是过关要查，多两个人麻烦。

高慎掌心一收，银子攥紧，眼神顿时沉下来。他指尖轻点车夫心口，再斜斜扫了眼不远处持戈值守的门卒。

意思很明白：带我二人一程，不惹麻烦，若是不肯，大家都别顺当出城。

老车夫盯着他，看了眼快要合上的城门，喉间闷哼一声，迟疑许久，终于伸手接过银子，飞快揣进衣襟。他朝车篷偏了偏头，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又挥了挥，催他们快点上去。

高慎松开按在车辕上的手，侧头示意侍者，两人矮身，迅速钻进篷车货堆的阴影里藏好。

农夫握紧鞭杆，继续驱着牛车往前，到门卒跟前，静静递上坊籍，垂着头，一言不发。

门卒扫了一眼牛车，目光在篷布上略一停顿，对着籍条催促：“快些！马上落锁！”

牛车这才穿过渐渐收窄的城门缝隙，往郊外驶去。

“往东坡去。”货堆里探出一双手，挤得干草堆直往两边落，而后冒出半个头，高慎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二人刚想夺下绳头，牛车突然飞速往反方向的平坡地奔去，车上二人没坐稳直接栽了个大跟头，脸朝下，吃了满嘴草。

“停下！”

农夫扬鞭的动作愈发快，几乎要将二人甩出去。高慎骂骂咧咧想起身，又被身旁侍者撞得颠来倒去。他一把抓住农夫肩膀，想掀开帷帽，看看究竟是何人。

谁料牛车骤停，牛蹄急刹，径直将二人往空中一抛。

高慎先落地，拔腿就跑，却被半空落下的侍者压个正着，他声音急得发尖：“滚！”

农夫抽出座下长刀，踏上车辕腾空而起，长刀在空中一错，直朝二人逼近。高慎连滚带爬往右侧避开，一脚将侍者踢上前。

长刀来不及收回，劈进树根，一阵骚味从身下传来，侍者吓得晕了过去。农夫从怀中摸出几根银针，扎进身下人后脖部分穴位。

他拔出长刀，刀身反力震得整个人往后退，不远处高慎还在拼命狂奔，一路往东坡那边赶。

农夫提刀紧追，靴底跨过荒草碎石，风声裹着刀衣猎响。高慎前头奔得踉跄，转过一处山脚，忽然停住脚步，不再往前逃。

农夫见状，脚下发力，借着粗树干纵身一跃，长刀挟着夜风劈向他面门。

就在这瞬，暗处破空一声锐响，一支冷箭斜斜飞来。

“叮” 的一声脆响，箭镞擦过刀身，箭杆前端挑开了他头上的帷帽。农夫慌忙别开脸，箭尾擦过面颊，割出一道血口。

下半张面皮倒吊下来，黑布顺着肩头滑落，乌发哗啦啦散开，铺在夜色里。

半空中的攻势一滞，农夫安稳落地，只持刀的手依旧维持原样。

高慎望着那散开的长发，眼底惊色一闪，随即低低笑起来：“果然是你。”

暗处的弓箭手并未现身，林间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枝叶轻响。

长发缠颈，宋杳抬手揭开覆在脸上的遮挡物，露出全部面容。她身形修长，鹤立当场的影子衬得她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终南山没掐了你这株苗，倒让你越长越大了。”高慎端坐直身，有条不紊地理齐衣扣，“如此有勇有谋，想必他们还不知情吧。”

宋杳对上高慎视线，握紧刀身：“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高慎笑得坦荡，丝毫不惧面前人魄力，他本着那张狡诈的脸，得意道：“放心，你救了他们。若没有你横插一脚，他们早身首异处。”

宋杳不屑同他对话，可势单力薄又不得不消耗时间，等北坡暗卫赶来。她环顾四周，想粗略估算一下东坡究竟埋了多少人，连孟槐安都没发现。

“可惜到底年纪轻，做事还欠了点缜密。”高慎起身，掸了掸衣袖黄灰，“你让手下浑水摸鱼来给我通风报信，可咱家是个阉人，阉人又怎会自称大人。”

“哼，事后诸葛，你不还是信了。”宋杳冷嗤一声，收刀朝后不动声色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