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盖着青铜板瓦，仿佛要把整个青城山压进地里。雨还是那样细密，绵稠得不像夏日，落在檐口，顺着瓦沟淌。灰黑屋面隐在满山翠色里，不露半点僭越的艳。

四人忙活一天才回宅，聚到桌前，吃口热饭。也是饿狠了，三张脸埋在碗底，厅里只剩窸窸窣窣的碗筷声响。

好半晌，裴蘅放下碗，见孟槐安只喝了两口清茶，自己低头又扒拉了几口饭，语气带了点关怀：“你要成仙啊？”

此话出，停下碗筷动作的却是宋杳。她手还端着碗，分出一丝目光悄悄看孟槐安脸色，见对方眼神过来，慌神看向自己空碗，假意往嘴里划两下。

“撬出话了吗？”孟槐安索性将碗筷往桌前一推，装也不装了。

裴蘅夹了段溜须醋鱼往嘴里送，含糊不清：“跟你猜的一样，所有证据全部指向户部。”

“不过瞧他受刑，倒不像栽赃。想必平日高慎也是提防他的，许多事情问不出所以然。”媚堂将那盘快吃空的鱼夺过来，往不夹菜的宋杳跟前送去，补充道。

宋杳便挨得离媚堂更近些，缩了缩身子，减少存在感。

“为防夜长梦多，我已遣人护送刘才回朝。”话没说完，孟槐安便一阵咳嗽，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不少，“先去浔江同玉儿他们碰面，看花姨那边是怎么说。”

裴蘅咬住筷身，抬手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递给孟槐安。指尖刚擦过对方手腹，烫得他一收：“病了？”

他说着起身，就要摸孟槐安额头，被身下人一掌拍回去。

“我去请郎中。”

“不要。”

“那如何好得快？”

“我没事。”

两人犟上，气氛一时难洽。

媚堂招手示意下人撤下碗筷，打了个圆场：“天黑郎中也不好请，府里应该备有风寒的药，我们去熬。”说着，她拉起宋杳匆匆往灶房而去。

雨还在下，敲着瓦沿，叮叮咚咚，像谁拿指尖在心口漫不经心叩出声，闹得人烦。

“吵架了？”媚堂捂着宋杳冰凉的手心，拍了拍落在宋杳肩头的雨珠。

宋杳摇摇脑袋又点点头，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些，鬓角的碎发贴着腮，眸色晦暗地望着她，絮絮叨叨说：“今日送刘才，下山路下起大雨，我只带了一把伞。”

她说着，眼红了一圈，瘪起嘴：“他不肯跟我共一把，自己淋雨下山…”宋杳越想越气，扑进媚堂怀里哭，“媚堂姐姐，我又不是刘才，我怎么算得到今日会下这么大的雨！”

“就为这个气？”媚堂还当天大的事，抱着宋杳的胳膊往里紧了紧，拍拍怀里人脑袋哄，“这槐安发哪门子疯，那还给他熬劳什子药，走，回去。”

宋杳杵在原地却不走，她抿抿唇，攥着衣角，憋得满脸通红：“还…还有别的原因。”

媚堂收回迈出去的步子，神色讷然，那句“什么原因”还没问出口，灶房里已经传来浓厚的草药香。药罐“咕噜”“咕噜”冒出声，激得瓷盖一遍遍撞在罐口，像是早等急了催人来取。

宋杳脸红得更厉害，皮下仿佛点了把暗火，闷闷地烧着。

媚堂远远瞅着屋里熬过头的药，又瞧瞧她这张熟透的脸，心下明了。她捂着嘴笑了好半天，才扶着腰替她理齐整衣裳，挤出话：“去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要是他还生气怎么办？”

媚堂支着胳膊，咬着指打量片刻，将自己发钗取下簪进宋杳发间，温婉道：“不会的。你认你的错，他若不承你的情，便是他的不是了。”

宋杳似懂非懂点点头，自顾往屋内去，药是她回来便熬上的，可错要怎么认呢。她回身还想再问，廊下已不见媚堂身影。

她一门心思全在这上面，连隔热的粗砂布也忘拿，掌心刚碰到握把，烫好几个水泡。

“嘶——”宋杳霎时抽回手，夜风撩在水泡上，拧心肝似的疼。

她抬脚对着灶台踹了一脚：“都怪你！”

一句不痛不痒的撒气话抛到空中，没一会便散得没影，连个痕也没留。

宋杳丢回烫伤的手，任它孤零零垂在一旁，掌心热意没褪尽，热意隔着衣料还能再传过来。她黑着脸，大刀阔斧般取过竹筛，将过滤好的药汤盛到碗里，放进提盒。

刚跨出门，细雨如针，扑在脸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惹得心里不甚有滋味。

宋杳辗转绕过好几处长廊，才慢悠悠走到孟槐安房门前。左手拎着食盒，右手烫伤，她抬脚不大客气地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