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杳醒来时，窗边只漏出一小片流水似的天光，铺开在她发尾。那丝绦还蒙在她脸上，她揉揉惺忪的眼，连翻身的力气都匀不出。

小臂红一片、紫一片，像拧的，又像被什么咬的，粗略扫过去，倒真有几分受了刑罚的意味。

可她没觉着疼。

“醒了？”孟槐安抬手拭去她发间还未干透的泪，将人往怀里捞了捞。见自己委实过分了些，他撑起身，哄孩子似地拍了拍宋杳后背：“还要不要…”

“不要！”

孟槐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凶打断，低低笑出声，他捏起怀里人脸颊摇摇：“想什么呢？我问你还要不要再睡会儿？”

“也不要。”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梦里是一片惊涛骇浪，一叶孤舟载着她沉浮前行，她便是在这样浮浮沉沉的状态里入了眠。

孟槐安心疼地吻了吻那些伤痕，应道：“那便再歇会，午后我们动身去浔阳了。”

“你还生气嘛？”见他仍蹙眉，宋杳费力撑起身，伏在他肩头，鼻尖蹭了蹭那滚动的喉结。

孟槐安搀着她脑袋，一时不知该如何怜爱她。他摇摇头，望着窗外天色，忽也明白“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何意味。

“笨死了，我爱你。”他伸出一根指戳了戳宋杳脑门，把话嚼嚼，又故作愠怒地告诫，“不过若再有下次…”

他忽然把唇埋进她脖颈间，吹枕边风似地撩拨她：“我便要…罚得更狠了。”

宋杳怔忡愕然，她眨眨眼，在这顿威胁里，品出的竟是一丝别样的滋味。想起昨夜，她的余光匆匆掠过屋内：

红木案翻倒在地，宣纸纷飞，狼毫、墨锭滚得满地都是。木窗旁淌开一片药渍，长案边的衣裳胡乱叠着…

看着井然有序的房间一夜间被霍霍成这样，她面上瞠目结舌，像是真怕了，可心里却琢磨着下次怎么扳回来。

似是发现了她这时候还能愣神，孟槐安弹了弹她的脑门：“说说，怎么瞒天过海，骗了高慎的。”

宋杳拽回飘远的神识，听话地开始吐露她的计谋。孟槐安听得一愣一愣，中间没忍住笑出声，打断道：“可王二怎么知道哪个是他要找的人？”

宋杳哼哼两声，得意洋洋：“自然不知道。我只让他们在路口守着，见有神色惶急、冒冒失失想出城的人便上去。”

“所以王二是一群人？”

宋杳不置可否，她可没时间慢慢找哪个是高慎，索性用笨方法广撒网，总能捞着条真鱼。

“你怎么断定高慎会信？”

说到这，宋杳更是沾沾自喜，扬起下巴：“我本就没要他信。终南山他弃沈卫山赴青城山，说明高慎是个求稳的人。这种人哪怕仅有九分把握、只剩一分危险，也不会轻易上前。”

“我没打断你们的计划，只不过提前安排了刘才暗卫去北坡走一圈。他收到手下两方对不上的消息，想去一探究竟，又碰上来人匆匆告诉他暗卫下山了。”

“高慎哪有功夫细琢磨这是不是冲他来的局，最好的办法便是先离开这个是非地，避避风头再回来。”她越说越有劲，全然没察觉孟槐安嘴角褪去的笑意。

“可上头知道他为活命逃出城，又怎会放他活。而我恰好在东坡，他为了交个答案，自然想来杀我。”宋杳想到自己扮成农夫，捧腹大笑，“你都不知道，我面具被箭射穿，高慎吓得半死。”

“他死也想不到我掏出的暗符是仿刻的，真的早被我留在媚堂姐姐那。这样即便我死了，他也捞不着好。”

意识到自己高兴过头说多了话，宋杳连忙噤声，转过头放空思绪，望向远处。

铜镜中托出一双恻悯的眼，眉峰峦如聚，眼波横如线。她读不懂那样的神情是悲亦或喜，可远远瞧着，想哭的却是她自己。

她找补：“其实我也做了些准备。”

“什么准备，跟他同归于尽的准备吗？”孟槐安把话掐成两节，一边带气一边带怨，“那我呢？”

“你不是来救我了嘛？”宋杳脑袋蹭蹭他下巴，嘿嘿一笑，“没有下次了。”

孟槐安架不住她一个劲往怀里拱，巴掌高高扬起，又轻轻落到下面，掐着怀里人后颈：“我看我是罚你罚得还不够狠。”

他抓住宋杳作势要逃的小腿，将人拖下来，拉回被中。臂弯的人也就假模假样挣扎了一下，便闭上眼期待。他看着好笑，呼吸都屏住，不去做下一步动作。

迟迟不见翻云覆雨的惩罚降下来，宋杳没忍住，眼睛睁开条缝。

“啪”一掌拍在脑门，紧跟着孟槐安声音响起：“起身。”见被里人扫兴地嘟嘟囔囔，他只好卧回去，附在她耳旁，说了句私房话。

红晕一路从耳尖烧上整个脖子，宋杳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裹着被子去够长案衣服，匆匆套上往自己院里奔去。

——

浔阳走的是水路，梅雨时节顺江东下，过三峡、江陵、鄂州，宋思稷安排的快船，农历七月初便可抵达。江面暑热鼎盛，白日骄阳灼人，甲板站上一刻，汗便能将衣衫缝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