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成衣铺。

已是酷暑，几人从无相国带来的衣物多是厚料锦缎，料子沉、针脚密，哪里耐得住浔阳这江边上的燥热。贴在身上闷得人一身黏汗，稍一动便裹得满身燥热。

铺子里木窗大开，江风和着浆布的香气扑面而来。竹架上悬着各色夏布、纱罗，轻薄透亮，是江南本地惯常用来度暑的料子。

掌柜的手里捏着软尺，看着三人身上不合时宜的衣料，已经心里有数：“几位客官是要换夏衫？”

宋杳侧头看向身侧的媚堂与霜降，三人身上锦衫早被汗泡得发闷，鬓边都沾了薄汗。她转头对掌柜道：“我们先上楼候着，劳掌柜的替我们挑几身合适样衣，要料子最好的。”

说着，她取出一袋银子塞进掌柜手心。

面前人掂量着应声，随即满脸堆笑地唤来小伙计引路，“客官随我来，二楼雅间清净，江风直吹，凉快得很。”

宋杳拉着媚堂、霜降跟着伙计拾级上楼。

雅间临着木窗，推开便是浔阳江面，一阵清风卷来，驱散了身上黏热。三人落座，霜降拘谨地拢了拢身上厚重的衣襟，小声叹道：“这江南的热，和岭南完全不一样，实在难熬。”

“那是，岭南有玉儿陪着，能一样吗？”宋杳起身倒了三杯凉茶，送到两人眼前。

媚堂撑在桌沿立刻领会，搭腔道：“哎呀，你别拿小姑娘打趣，项圈只是玉儿一份心意。”

霜降三两下急了，到嘴的杯盏重新搁回去，把心里话一顿掏：“这是姨母给的，不是他！”

宋杳跟媚堂一对视，两人躬身伏在桌案上，把凉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姨母都唤上了，还嘴硬。”

“花姨眼光最刁，这趟去岭南，可有为难你？”

霜降耳尖唰地烧透，捧着杯子小口抿，垂着头避开两人的目光：“没有为难，都挺好的，祁玉…也待我很好。”

宋杳端起她的手，小声补了一句：“不曾为难，怎的瞧你时时愁眉，玉儿欺负你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江风从窗缝溜进来，媚堂替霜降捋平掀动的衣角，语气郑重：“玉儿不谙情爱，行事难免莽撞。倘若你并非心悦他，只是碍于这份情分勉强自己，一定要跟我们说。”

“我…我欢喜他的。”霜降扣着手，拧拧巴巴轻声道，“只是有些结还没解开。”

两人长舒一口气，坐回软垫上。余下的心事纠葛，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体己话，旁人插不得手。

正说着，雅间外传来叩门声，掌柜的捧着一叠新裁的夏衣走进来：“几位姑娘，衣裳送来了。”

衣料花色繁多，眼瞧着价格不菲，日光下绸缎面晕开一层柔光，好不惹眼。

“这是我们浔阳独有的水纹罗，掺了本地特供的引萤砂，入夜鳞纹便浮起莹光。这手艺只在浔阳流传，出了此地可无处可寻。”掌柜的好一阵夸。

三人翻拣，挑了几件合眼的，过了蓬莱便要回无相国，她们是该择几身像样衣裳。

约莫聊得差不多，几人起身打算离开。路过扶栏，宋杳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掌柜：“可有男子的衣衫？”

她抬手，凭记忆大致比了个肩宽身量，报了尺寸：“按这个身形取几套。”

掌柜应一声，躬身退下去取货。

“你们要不要给他们捎几件？”宋杳回头问身后两人。

霜降闻言抬眼望过来：“小姐，出门前不是给了银子让他们去买吗？我们又不知道他们身量。”

“你怎么知道槐安的尺寸的？”媚堂退开半步，打量身前人。

“我…”宋杳一时噎住，慌忙拍了拍衣料边角，临时找话搪塞：“他衣服老破，我缝得多，自然就清楚了。”

霜降眼睛一亮，脱口便夸：“小姐，你手这么巧了！”

宋杳从掌柜手里接过那匹衣料，转身便往门外走，声音跟着后面飘：“是啊，出门在外，可不得样样都会点。”

一路逃窜上马车，她撩开车帘，冲两人喊：“回去收拾行李了。”

——

客栈，后院。

宋杳抱着一摞刚叠好的新衣，往后院的小屋走去，浔阳的薄罗料子轻软，抱在怀里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