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吾推了推眼镜：“关于军方特种异能部队的人员档案，异能特务科没有权限向港口Mafia开放。”

“……说得真好听，总归就是别想从你们这儿找到那个空间小贼，对吧？”中也将酒瓶重重墩回桌，“你们这态度，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意在包庇军方的……叫什么来着——”

“猎犬。”

“哈，对，猎犬。”

中也嗤了一声，坐不住，又站起来，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一双钴蓝眼如豹，直直穿透横滨的雨夜，像野兽的利爪，把霓虹和暗巷一并剖开。

安吾若站在他面前，绝不敢和这样一双眼对视。此刻隔着电话，他也沉默了许久，才道了句：“……抱歉。”

“……”中也顿了半秒，“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

话音未落，他按灭通话，手上一用力，差点没把手机捏碎。

好歹是忍住了，这已经是这半个月里换的第七部手机。

拿到第七部时，阿呆鸟终于没忍住，扯着嗓子问他：“小中也，你是把手机当仙贝啃了吗？！”声音大得全楼都能听见，第二天送来的手机，套着军用级防摔壳，还歪歪扭扭贴着一张“勿食”。

中也低头搓了搓那贴纸，保险起见，索性往后一抛，将手机扔回沙发。

而他还望着窗外。

空气潮得发粘，玻璃上水痕一道追着一道，仿佛这场梅雨季永远也过不去，誓要把那一夜的痕迹统统洗干净。

石叔已经把LUX挖了个底掉，但就是很干净，干净得有鬼。哪家公司没几笔坏账，没在税上打个擦边球？可这家的账面却漂亮得像专为调查者准备的展品，每一笔钱都有来处，每一个签名都恰到好处。明摆着有鬼，偏偏抓不住鬼的尾巴。

机场带回来的仓库负责人，在红叶大姐的地下室喝了三天茶，翻来覆去只吐出一个放货地址。上家是谁，下家是谁，一概不知，而那地址经此一闹，也必然作废了。

最早报信的咖喱包，像从人间蒸发了，再没露过面。

至于冷血。那日葬礼，他在檐下一直站到人都散了，才开口，说是太宰生日宴时提到的消息已核实，‘绿水’就是圈子里疯传的新药，杀人不见血，不留痕。唯二的缺点，一是贵，二是卖家神秘得很。

就和那个空间异能者一样，都不可能主动露出破绽。而方才安吾这通电话，也算是断了他借官方情报网的念想。

剩下……阿绫的小酒馆，中也后来也去过几次。房间维持原样，操作员当然没有回来。唯一的乐事是，最后一次去，阿绫走路已经不响了。

再剩下，再剩下……就没什么了。所有线索都像泡烂在雨里，断了。

……不，还剩一条。

中也收回漫无边际远眺的眼，落到公寓楼下的围栏外。

凭借非人的眼力，正看到黑色的利爪从墙角暴起，将一猫在暗处的人，连人带相机，掀翻在地，随即狠压住了他的喉咙。

……这孩子，下手还是太狠，他说了只要打晕即可。毕竟是那军方女人，长谷泽，手下的人。

不过芥川会这么做，倒也不难理解。十有八九是太宰的授意，他太了解这家伙了，定是不愿让他接触女人的人，更不愿意他借着女人的人，和她本人搭上线。

但，太宰这家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中也敛了眼，反身，缓缓踱回沙发。

许是这混蛋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又或者是被织田的离去扰乱了心神。换作平时，他不会忘的。

他有那女人的手机号啊。

第一次潜入拳场那夜，女人递来的名片，虽然被瞬间撕碎，但号码却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

现在芥川被楼下的人绊住了。

时机正好。

他一把捞起沙发上的手机，飞快输入号码，只差按下拨号键时，又迟疑了。

……BOSS明令过，在证据出现之前，不得私下接触她。

忠与义，再次在心中打架。

BOSS的顾虑，他自是懂。因为没有证据，港口Mafia干部私下联系军方的人，一段录音、一句诱导，落进谁手里都能变成把柄。

太宰的理由自是简单得多，担心他的安危，担心他身为“荒霸吐”的秘密被揭露。

可织田的死，那个从他手里溜走的集装箱……

中也陷进沙发里，手机攥在掌心，摇摆不定。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忽然，他小鼻子一动。

酒，醒好了。

柏图斯特有的，黑莓、泥土和雪松的香气，一点点舒张，盈了满屋。

酒确是个好东西。成年了没两个月，他已发现是这么个理，钢琴家诚不欺他。

他猛地甩了手机，坐起来要倒酒，却忽地又停住了。

桌上竟放着两只高脚杯，肩并着肩，剔透的玻璃，像那家伙笑起来眼底那点光。

“……啧。”

晦气。

他这顺手拿东西拿双份的习惯，竟是还没改过来。都说养成一个习惯只要二十一天，怎么没人说，忘掉一个习惯究竟要多久……

中也拎着醒酒器，盯着那两只杯子看，越看越憋闷，仰头，就着壶口猛灌了一口。

明明是好酒，落进嘴里，却寡淡得像水。

“……”

他一手还捏着壶，另一手就抬起，随意一勾。侧后方酒柜的门豁然洞开，一只方肩的瓶子斜飞出来，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看清瓶身，中也喉咙又是一紧。

偏偏是这瓶。余市，四十度，单一麦芽，织田最爱的威士忌。

中也从不信神，此刻却觉得，冥冥中，像是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他盯着那瓶酒，许久，伸手将它打开倒进了高脚杯里，径直满到杯口，一饮而尽。

烈酒如火，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