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钱晚柠烧得昏沉，抓着她的手，呢喃着唤：“孩子、我的孩子！”

乌拉那拉氏素来端凝的面上，也难得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只轻轻拍着她的手，一遍遍应道：“都过去了，好妹妹，都过去了。往后，你和王爷还会有孩子的。”

李氏、钮祜禄氏、耿氏，也依次来探望。李氏拉着钱晚柠的手，说了好些宽心的话，眼底也透着几分真切的心疼，只道孩子去了自有她的去处，好歹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钮祜禄氏素来寡言，只默默在床边坐了坐，让人送了一匣安神的药丸来，也没说几句话；耿氏性子软和，握着钱晚柠的手，陪着掉了几回眼泪，又絮絮劝她，说是她还年轻，往后总还有盼头。钱晚柠只是躺着，任由她们说着、劝着，仿佛都听进去了，又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年末家祭那日，阖府上下都往祠堂去，钱晚柠却无法起身。她留在小苑里，躺在榻上，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祭乐声、爆竹声，只觉这一年里的欢与悲、得与失，都隔着这一层窗纸，远远的，像别人的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小腹，那里曾住过一个小小的生命，如今却什么也不剩了。

短短两月，得女，又丧女。一场欢喜，到底落成了空幻。

钱晚柠在病中辗转，想的却远比旁人以为的多。她想起那孩子来的时候，是如何艰难，想起她走的时候，又是如何仓促。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深宅王府，看似金尊玉贵，实则骨肉难存。她连自己的骨血都护不住，她自身，在这府里，在这夺嫡的漩涡里，又何尝有过半分根基？

这一念，像一根冷刺，扎进她心底最深处，扎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人病体疼痛的时候，也想得格外多。她从前总以为，有了孩子，便有了牵挂，便有了在这府里立身的依凭。可如今她才算看明白，在这深宅里，连孩子都是朝不保夕的，旁的什么，又算得了什么根基？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茫然，她守着这个人、这个家、这一场看似盛大的情意，究竟又能守住多少？

病中的日子，仿佛格外漫长。她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又回到那个温暖的午后，女儿在她怀里轻轻动着，眉眼清秀，她低头去蹭那细嫩的脸颊，触到的却是满手的凉。她惊醒过来，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床侧，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醒。

苏嬷嬷端着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眼泪又忍不住要往下掉，只强忍着，轻声劝她好歹喝口汤。

钱晚柠摇了摇头，只觉什么也咽不下。她想起小格格病重的那几个深夜，她抱着孩子坐在灯下，屋里药气与炭火的暖意混在一处，窗外是呜咽的北风。

她那时总盼着，天亮便好了，孩子便会好起来；可天亮之后，孩子却再也没能睁开眼。

她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那些她曾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盛宠、情意、孩子、这个家，原来都轻薄得像纸，风一吹，便散了。

雪夜年末，年熙借着递送年节文书的由头入府来。他本是来走一遭、送一送节礼的，却在踏入府门的一瞬，听说了小格格夭折的噩耗。

年熙脚步一顿，站在风雪里，良久没有动。

他心底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那孩子是能牵绊住钱晚柠的骨肉，她入王府多年，好容易有了根基。

可如今，那一点牵绊，转瞬凋零。他心里说不上是怜，是怅，还是别的什么，只觉这府里这年关的风雪，格外的冷。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几番踌躇，终究还是想去看她一眼。他抬脚往小苑的方向走，却被守门的下人拦了下来，低声道：“年大公子，侧福晋身子不好，正病着，太医吩咐了要静养，实在不便见客。您的心意，小的替您转达便是。”

年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望了望漫天卷地的雪，终究没有强求。他默然立了片刻，只低低应了一声“也好”，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出了雍亲王府的大门。风雪灌进他的衣领，他竟也不觉得冷，只觉心里那个盘旋了许多年的念想，在这一夜的风雪里，说不清地淡了几分，又重了几分。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雪越下越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风雪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二人初见的春日，又想起方才那扇紧闭的门。有些东西，终究是隔着门，隔着这一年的风雪，再也回不去了。

而小苑里，钱晚柠仍旧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窗外的雪落了又落，她仿佛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和这府里的联结，也同这雪一样，轻薄、易碎，一碰，便散了。